眼前景象骤变——
井底并非泥沼,而是一片悬浮虚空。
双生铃悬于中央,一黑一白,相生相绕,铃身布满裂痕,却仍散发着微弱光晕。
三百道心印光丝自铃体延伸而出,每一道都连着一个残影:
一个披发女子跪坐石台,指尖血书《听魂谱》最后一章;
一个断臂老仆怀抱铜铃,纵身跃入焚魂烈火;
一个幼童跪在井边,用舌头一遍遍舔舐铃面,哭喊着“娘,你说铃响你就回来”……
众影低诵,声如潮水:
“主未归,魂不散……主未归,魂不散……”
林晚昭颤抖着上前一步:“我……我是林晚昭,嫡母之女,听魂者血脉最后传人。我已归来,你们……为何还不散?”
残影齐齐转头,目光穿透幽冥,落在她身上。
异口同声,如雷贯耳:
“你可愿听我们最后一声?”林晚昭站在废园的阴影里,衣袂被夜风撕扯,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残旗。
熔铃铸印匠立于井前,铁面无表情,手中令旗一展,身后十余名力夫应声挥镐。
井沿的青石已裂开一道斜口,露出内里暗红如血的岩心——那是百年魂火灼烧过的痕迹,凡人看不见,但她能“听”到那一声声哀鸣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三百张嘴同时在呐喊,却被死死压在了封印之下。
“住手!”沈知远横身挡在井前,玄色长衫猎猎翻飞,声音如刀劈竹,“此井封魂三百年,非寻常土石,一旦破封,戾气冲天,京都不宁!裴大人一纸令下,便可毁百年镇魂之局?”
匠人冷笑,抬手抚过腰间一枚残缺铜印,印面刻着“守誓不渝”四字,却已被火焰灼得扭曲变形。
“誓约杀人,胜刀斧。”他声音低沉如磨石,“我父守城时立血誓:城在人在。城破那日,他未战死,只因奉命护百姓出逃。可朝堂责其‘未死殉’,削籍夺爵,族人蒙羞。他自刎于庭前,临终只问一句——‘若无誓,何至于此?’”
他目光扫过沈知远,又落在暗处那抹素白身影上:“今上欲立《无誓令》,斩断天下虚妄之约。此铃乃百代执念所聚,是‘誓’之极也。熔之铸印,方可警世。”
林晚昭缓缓走出阴影,月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如纸,却无一丝动摇。
她轻声道:“那你父亲临终前,可曾握着母亲的手,说‘藏好耳朵’?”
匠人一震,眼中寒冰裂开一丝缝隙。
“那一句话不是誓,是爱。”她一步步走近古井,仿佛踏在刀锋之上,“不是律法能载,也不是铜印可刻。可若没有这句话,我早死在王氏的药碗里,死在无数个听见亡魂哭嚎却无人可信的夜里。”
她抬头望向井口,心口那股沉重感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她往下坠。
双生铃的残念正在她血脉中苏醒,共鸣将至,只差一声唤醒。
“你们说誓带来痛苦,可若没有誓,谁来守这口井?谁来听这三百魂的遗言?谁来记住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风忽然停了。
连枯叶都凝在半空。
就在这死寂之中,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短促,微弱,却清晰得如同在耳畔轻叩。
不是哀鸣,不是怒吼,而是一声回应。
三百道残影的低语骤然停止。
那一瞬,林晚昭仿佛看见井底虚空之中,那黑白双铃轻轻一震,裂痕中溢出微光,像是疲惫至极的魂灵,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风起。
满园枯枝摇动,落叶如蝶旋舞,每一片都像是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她站在井前,不再颤抖。
她终于明白,这些亡魂不愿散去,并非执念成魔,而是等一个人——一个能听见他们、承认他们、替他们说出“我曾活过”的人。
她闭上眼,指尖再度划破,血珠滴落井口。
“你们不是我的武器,也不是我的负担……”
话未尽,井中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她听见了三个字,从幽冥深处缓缓浮现:
“主……归……了。”
远处树影微动,一道佝偻身影悄然靠近——是铃灵守梦妪。
她手中拄着一根缠铃枯枝,步履蹒跚,却目光清明。
她抬头看了看天,喃喃道:“三十六年了……今夜的风,终于带着名字回来了。”
林晚昭睁开眼,望向老妪,还未开口,忽觉袖角一沉。
低头,一只粗糙的青瓷罐已被轻轻放入她手中。
罐身冰凉,釉面斑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散”字。
她抬眼望去,树影深处,一道灰袍身影已悄然退去,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罐中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印记碎裂时,灵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