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一片死寂。
忽然,一盏心灯无风自灭。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灯焰依次熄灭,却非消散,而是化作点点幽光,缓缓沉入井中。
井水开始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仿佛有谁在深处轻轻叩铃。
一声。
极轻。
却让天地俱静。
林晚昭睁开眼,望向幽深井口,声音轻如耳语,却又清晰如誓——
“我,林晚昭,听魂者末裔……”林晚昭立于祭台中央,素衣猎猎,如雪中孤梅,不染尘埃。
她指尖血痕未干,一滴一滴坠入井沿,渗进石隙,仿佛与地脉深处的魂灵缔结无声契约。
三百盏心灯尽数熄灭,幽光沉入井底,化作一片静谧的星河。
风停了,雾散了,连时间都仿佛凝滞——天地之间,只剩那一口古井,和井中悄然震颤的双生铃。
她闭目,以血为引,启“梦引回响”。
这不是咒术,不是秘法,而是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共鸣。
母亲曾用这声音安抚亡魂,她如今也以同样的语调,轻轻叩问那沉眠千年的执念:
“我,林晚昭,听魂者末裔……今日问你们——愿不愿散?”
话音落,井底死寂如渊。
刹那间,三百道细若游丝的光自井中腾起,缠绕铃身,微微震颤,如同万千亡魂在低语、在挣扎、在回忆。
那铃竟无风自动,缓缓旋转三圈,宛如叩首三拜,敬主,敬誓,敬那一段被遗忘的忠诚。
“它答应了……”铃灵守梦妪突地跪倒,苍老的手颤抖着抚向井口,浑浊泪水滚落,“它终于敢走了……三百年的枷锁,三百年的等待……它不是不愿散,是不敢啊!它怕一走,就真没人记得那些名字了……”
老人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替所有沉默的魂灵哭了一场迟来百年的葬礼。
林晚昭眼底泛红,却笑得温柔如月破云。
她轻声道:“我许你们自由。从今往后,不必等主,不必守誓,不必再为谁听见谁而碎魂裂魄。你们只是……曾被听见的人。”
这一句,是赦令,是终结,也是成全。
她缓缓举起双生铃,铃身古朴斑驳,刻满早已无人识读的誓文。
她准备以自身精血为引,借梦引回响之力,亲手送它们归于虚无——不是毁灭,而是释放。
就在此时!
“铛——!”
铁链破空,寒光如电!
裴怀安猛然掷出律卫铁钩锁链,直取铃身!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裂帛:“不能留!此物已成灾根!今日不毁,明日必再生祸!天下之痛,岂能系于一女子之感念?!”
锁链如毒蛇吐信,瞬息将至。
千钧一发之际,星坠拾铃少年猛地扑出,瘦弱身躯如飞蛾扑火,死死抱住铃身,以血肉之躯挡下铁链!
“它在哭!”他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不堪,“你们听不到吗?它在哭啊——!”
众人骇然。
只见那原本冰冷无感的铃身,竟缓缓渗出赤露,一滴,又一滴,如血泪滑落,在晨光中泛着凄艳微光。
林晚昭心头剧震,俯身轻抚铃面,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赤露,仿佛触到了三百颗正在碎裂的心。
她闭眼,以魂相听。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如钟:
“你听见了?他们说……‘谢谢’。”
话音落——
“叮、叮、叮。”
铃声忽自鸣三声,清越悠扬,如歌如泣,似是在告别,又似在谢恩。
随即,“啪”地一声轻响,第一道裂纹自铃腰绽开,如花初放,微光自缝中溢出,点点浮升,宛若星屑欲归长空。
裴怀安僵立当场,手中《禁誓令》滑落泥中,溅起一星尘土。
他望着那自行裂开的铃,望着那升而不散的微光,喃喃如梦呓:
“它……自己想碎?它竟……也想解脱?”
风起,裂纹中浮起点点微光,如星欲升,却迟迟未去。
它们在等。
等她最后一声。
林晚昭立于井台,掌心渗血,双生铃碎纹蔓延,她凝视那中央心灯,低语如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