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坟场的残骸阴影中,萧哥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幽灵。
他并未急于赶路。
辰枢秘殿外与“枯骨”的短暂交锋,已让他充分认识到蚀影使者的可怕——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压制,而是一种根植于渊墟环境、与归墟之影力量同源的“主场优势”。对方在此地经营数千年,对每一片残骸、每一处能量裂隙都了如指掌,贸然疾驰只会将自己暴露于被动。
更何况,刚刚获得的《星轨推演术》尚需时间消化。
萧哥选了一艘半倾覆的中型星舰残骸,自舰体侧面一道被撕裂的裂口钻入。内部舱室大半坍塌,倾斜的地板上积着厚厚的黑色粉尘,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腐朽与某种古老绝缘材料分解后的刺鼻气味。
他一路深入至残骸核心区域——一间相对完整的、似是当年舰载观测室的舱室。半球形的穹顶大半碎裂,露出外面暗红的天光,但仍有几面墙壁完好,足以遮蔽神识探查。
布下隐匿与警戒双重禁制后,萧哥盘膝坐于冰冷的地板上,闭目凝神。
《星轨推演术》的信息流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这门推演之法,与他认知中的“卜算”、“预言”截然不同。它并非凭空占卜吉凶,而是以星辰轨迹为参照、以因果网络为媒介、以自身神识为探针,去“读取”世间万物运行脉络中已埋下的、即将破土而出的趋势。
简而言之:它不能看到“必然发生的未来”,却能计算出“最可能发生的几种路径”。
萧哥按照法门,将一缕神识探入眉心那枚靛青色的传承烙印。烙印微微发热,随即,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伸、拔高,从残骸舱室中浮升而起,以一种俯瞰的视角,笼罩了周围百丈空间。
并非真正离体,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升维”。
在这视角下,周围的环境不再是单纯的残骸、砂砾、能量乱流,而是无数交错的、或明或暗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代表着某物、某能量、甚至某因果的未来运动趋向——
那边,一簇暗紫色的能量微粒正在缓慢向西南飘移,三息后将与另一簇来自残骸缝隙的能量汇合,形成一次微弱的污秽灵气爆发。
这边,脚下方圆三丈的地板,看似坚实,但深处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痕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蔓延,大约一炷香后,这块区域会局部塌陷。
更远处,来时的路径上,一道阴冷污秽的气息轨迹如同蛇行,时隐时现——那是“枯骨”的移动路径,此刻已远离此地方圆五里,似乎放弃了追踪,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萧哥猛然睁眼,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推演术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仅维持这种“俯瞰”视角不到十息,神识便如同被抽干了水的井,传来阵阵空虚与刺痛。
“以我目前的神识强度,全力推演最多维持三息,日常感知警戒可勉强持续半刻钟。”他默默评估,“且推演结果并非绝对精准,干扰因素越多,准确率越低。”
他将《星轨推演术》分为三个应用层次:浅层——感应自身周围即时危险(如脚下塌陷、暗处偷袭),消耗较小,适合探索中常驻;中层——推演特定目标(如敌人动向、禁制破绽)未来十息至百息的轨迹,消耗中等,需战时启用;深层——预测未来较长时段或复杂因果网络的演化趋势,消耗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有此术傍身,渊墟之行的容错率大增。
萧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调息,将消耗的神识缓慢恢复。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呈半透明冰蓝色的晶石碎片——这是在星痕秘殿星淬池底偶然拾得的,当时只是觉得其中蕴含的星辰寒意颇为纯净,便顺手收起。
此刻握在掌心,神识探入,那熟悉的、与星辉文明同源的波动让萧哥确认:这是霜月秘殿相关的信物残片,或至少是某种“指引物”。
渊墟令的烙印信息中,霜月秘殿位于乱星坟场更深处,靠近一片被称为“永冻海”的区域。那里曾是星辉文明一处重要的星力储存与转化枢纽,大战中被击穿防护,极寒星力外泄,将方圆百里化为亘古不化的冰封绝地。
而镇守那里的蚀影使者——“霜骨”,活跃。
萧哥握紧冰蓝碎片,运转《星轨推演术》浅层感知。
碎片中储存的星辰寒意,与遥远的某处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那共鸣的方向,正是乱星坟场深处、天光更加黯淡、残骸逐渐稀疏的方向。
他收好碎片,撤去禁制,身影再次没入残骸阴影。
这一次,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点、每一处掩体的选择,都经过推演术的预先计算。
前进途中,他三次感应到潜伏的凶物,提前绕开;两次预判到小范围能量风暴的路径,从容规避;甚至在一处看似安全的残骸阴影中,推演术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刚刚消散的污秽气息残留——那是“枯骨”留下的标记,类似猎食者划定的领地边界。
萧哥没有丝毫触碰,沿着推演术计算的、误差范围内的“安全缝隙”,悄然穿越了那片被标记的区域。
约莫两个时辰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星舰残骸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巨大的、仿佛被冻裂的透明冰层。这些冰层并非普通寒冰,而是星力极度凝聚外泄后,与渊墟环境中驳杂灵气结合形成的奇异物质——通体呈现浅蓝至深蓝的渐变,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密的气泡与裂纹,有些冰层中甚至能看到冻结的、早已死去的不知名生物残骸,姿态各异,定格于死亡瞬间。
温度急剧下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能够穿透护体灵光、直抵骨髓与神魂的“星寒”。萧哥贯通的三条星脉对这种寒意有天然的亲和,并未感到不适,甚至隐隐有种“如鱼得水”的舒畅。但他不敢大意,依旧保持混沌之力在体表流转,以防这星寒中混杂了万年来被归墟之影污染的阴毒。
地面开始出现薄薄的冰霜,继而变成没踝的冰屑,最终,前方豁然开朗——
永冻海。
不是真正的海,而是一片被厚达数十丈、呈半透明幽蓝色的巨型冰盖完全覆盖的平原。冰盖表面并不平整,无数巨大的冰棱、冰丘如林耸立,最高的可达二三十丈,形态狰狞,如同冻结的浪涛。冰层深处,隐约可见被封冻的巨大星舰残骸、崩塌的建筑、以及某些无法辨认的巨大轮廓。
暗红天光映照在冰蓝世界,折射出瑰丽而诡异的虹彩,美得不似人间,却也死寂得不似人间。
萧哥踏上冰盖边缘。
脚下传来坚实而冰冷的触感,星脉中那股舒畅感愈发明显。他正要继续深入,忽然——
一阵极其细微、几乎被永恒的风雪声掩盖的“歌声”,从永冻海深处传来。
不,不是歌声,更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颤音,空灵、悠远、带着无法言喻的悲伤与思念。那旋律极其简单,只有几个音符循环往复,却仿佛直接叩击在心弦上,让人莫名想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