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所与赵士桢对视一眼,沉吟道:“蒲员外,朝廷新设海事司,重开海路,你可知道?”
“略有耳闻。”
“海事司新制,抽解十五税一,水军护航。你若愿再往南海,朝廷可贷你二万贯为本,利息从优。所获之利,朝廷只抽十五一税,如何?”
蒲开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大人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张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海事司新颁的《海商律》,你且看看。”
蒲开宗颤抖着手接过,越看眼睛越亮。律中明确:海商凭公开售卖,价高者得;抽解有定数,严禁额外加征;水军护航,若遇海盗,朝廷负责追剿;商船归来,可在指定港口贸易,受官府保护……
“这、这……”蒲开宗热泪盈眶,“若早有此制,我泉州海商,何至于此!大人,草民愿购一等海商凭,再下南洋!”
“好!”张所拍案,“赵知州,为蒲员外办理凭据,贷银之事,本官作保!”
消息传出,泉州商界震动。不到十日,一等海商凭十张售罄,得银三十万贯;二等凭五十张售罄,得银五十万贯;三等凭不限量,也售出百余张。仅此一项,朝廷便入账近百万贯。
九月,第一支皇商船队在泉州组建。
这支船队规模空前:万石大海船十艘,载丝绸、瓷器、茶叶、漆器、书籍等物;护航战船二十艘,由阮小七亲率;随行有通译、医师、画师、书记等百余人。临行前,林冲特地从东京发来手谕,命船队“详察沿途风土、物产、军情,绘制海图,记录成册”。
十月初八,东风起,船队扬帆。泉州港万民空巷,目送这支承载着新朝希望的船队驶向茫茫南海。
天统二年,二月,船队归来。
去时十艘商船,归来时竟有十八艘——其中八艘满载香料、象牙、犀角、珍珠、珊瑚、琉璃等南海珍奇。更珍贵的是阮小七带回的海图、游记、物产志。
垂拱殿内,林冲翻阅着厚厚的《南海风物志》,眼中异彩连连。志中记载了占城、真腊、三佛齐、闍婆等数十国的风土人情,物产贸易,甚至军力虚实。随船画师绘制的地图,更是标出了航路、岛屿、暗礁、港口。
“好!好!好!”林冲连说三个好字,“阮将军此功,不亚于开疆拓土!”
张所呈上账册:“陛下,此次船队,购货本钱三十万贯,售货得利一百八十万贯,扣除成本、损耗,净利一百二十万贯。按制,六十万贯入内库,六十万贯入国库。此外,抽解税收得十五万贯。”
“一百二十万贯……”殿中响起吸气声。这几乎是前宋鼎盛时市舶司大半年的收入。
林冲合上账册,环视众臣:“诸卿现在可知,朕为何要重开海路?”
众臣拜服:“陛下圣明!”
“此乃开端。”林冲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传旨:海事司升格为‘海事院’,与六部同级,专司海外贸易、水军、造船、海图等事。张所任海事院首任院正,加太子少保。”
“于登州设北海船队,往高丽、日本;于广州设南洋船队,往占城、真腊;于泉州设西洋船队,往三佛齐、天竺。三大船队,三年内要成规模。”
“另,”他指向地图上的流求(台湾),“此处前朝虽有经营,然未实质管辖。命阮小二率水军一万,战船百艘,登陆流求,设官府,驻军队,垦农田。此岛扼东海、南海要冲,当为我朝永不沉没的战船!”
一系列命令颁下,一个庞大的海洋战略初步成型。众臣这才惊觉,这位皇帝的目光,早已不限于中原大地。
五月,东京城西,新建的“万国市舶场”开业。
这座占地千亩的巨型市场,分设南洋馆、西洋馆、东洋馆,专门售卖海外货物。开业当日,人潮如织,香料、珠宝、象牙、珊瑚、琉璃、犀角、玳瑁……无数奇珍异宝让人眼花缭乱。更有高丽人参、日本刀剑、南洋香料、天竺佛像,琳琅满目。
市场一角,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在围观一面一人高的琉璃镜。这镜子澄澈如水晶,照人毫发毕现,标价三千贯。
“真是奢靡之物……”一个书生摇头。
同伴却道:“王兄此言差矣。你可知,这面镜子从大食(阿拉伯)运来,万里波涛,十存一二。朝廷抽税三百贯,商人得利二千贯,船工、力夫、护卫皆得生计。奢靡或许有,然活人无数,岂非善事?”
那书生语塞。不远处,茶楼里,几个老臣也在议论。
“听说仅这万国市舶场,每月抽税便达五万贯。长此以往,国库何愁不丰?”
“不止如此。海事院奏报,已在流求垦田万亩,种蔗制糖,一年可产糖百万斤。这糖若运往日本、高丽,又是数十万贯之利。”
“陛下真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岁末,户部奏报:天统二年,国库岁入一千二百万贯,其中市舶税达三百万贯,占四分之一。而因为商贸繁荣,民间百工兴盛,农人卖粮、卖丝、卖茶所得,反比往年增加三成。
垂拱殿内,林冲看着奏报,对吴用笑道:“当初陈东等人反对重商,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吴用也笑:“百姓最是实在。能吃饱穿暖,有钱赚,自然说陛下好。如今市井有谚:‘农是本,商是轮,本固轮转天下安。’”
“农是本,商是轮……”林冲沉吟,“这话说得好。传旨,明年开春,朕要南巡,亲往泉州、广州视察海港。让天下人知道,朝廷重商,绝非虚言。”
“陛下圣明。”
窗外,雪花飘落。天统二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许多。东京城的街市上,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新朝成立的第三个年头,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生机,走向繁荣。
而万里海路上,更多的商船正扬起风帆,驶向遥远的国度,将华夏的物产、文明,传向四方,也将四方的珍宝、见闻,带回这片古老而又新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