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伦敦,天色像一把被反复擦磨却依旧生冷的铁刀,灰白而锋利。泰晤士河上浮着薄雾,雾气缠着石阶、缠着桥洞,也缠着贵族们呼出的白汽。天色尚早,街灯却一盏盏熄了,只剩煤气灯嘴里的余烬“噗噗”作响,像不情愿地吐出最后一口热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却很快被雾吞没。
一辆辆漆得锃亮的马车停在宅邸门前,车顶覆着一层薄霜。车门一开,貂皮斗篷、狐皮围脖、镶金手杖齐齐出现,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冬日戏剧。侍从们哈着白气,替主人掖好斗篷下摆,再把暖手铜炉递过去。贵族们却顾不上冷,眼神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
“快些,再慢就要错过开门的第一刻!”
一位蓄着蜷曲胡须的子爵跺了跺脚,靴跟上的银马刺叮叮当当。
他的同伴——一位戴单片镜的伯爵——把望远镜塞进皮套,压低声音:“听宫里的人说,那东方将军把海湾封了整整一季,连海鸥都不准飞进去。今日突然松口,准是镇子建成了。”
马车沿着河岸疾驰,雾气被车轮劈开,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街边早起的报童挥着报纸,油墨味混着马粪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贵族们掀开车帘,贪婪地吸着这混杂的伦敦味,仿佛连这味道也成了冒险的前奏。
“你们说,那东方小镇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一开门就飘出檀香?”
“我更想知道他们的集市卖什么——丝绸?瓷器?还是那种能把茶叶泡成绿色的铜壶?”
“我只关心,他们会不会让咱们进酒肆。听说东方人喝一种火一样辣的酒,一口下去,连雪都能融化。”
马车拐过最后一条街,雾气忽然变薄,远处的海湾像被谁猛地掀开帘子。黑漆漆的舰船剪影列成一排,桅杆上挂着赤色龙旗,旗角猎猎,像要撕碎冬日的冷。舰首的铜炮口依旧封着红绸,却不再有三个月前的肃杀——今日,红绸换成了彩带,随风摆动,像在招手。
海湾入口处,两列东方水兵持枪肃立,枪杆笔直,枪机闪着幽蓝的光。他们身后是一道新筑的拱门,木梁上雕着龙凤,漆成朱红与金黄,在灰白天幕下像一团跳动的火。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墨底金字的方块符号,贵族们看不懂,却觉得那笔画里藏着海浪与山岳。
“看哪,那门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望远镜齐刷刷举起。雾气被阳光刺穿,拱门内现出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是白墙黛瓦的小楼,屋顶微微翘起,像鸟翼。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纸上映着金箔的福字,风一吹,灯笼旋转,福字便闪成一片流动的光。
“老天,他们真的在咱们的海岸上建了一座东方城!”
子爵放下望远镜,声音发颤。
伯爵则低声嘟囔:“封锁三个月,就为了这一眨眼的美景?那位东方将军,倒是个会吊胃口的行家。”
更远处,一缕笛声悠扬而起,清亮得仿佛能穿透雾与霜。贵族们屏住呼吸,只觉心脏跟着笛声一起高悬——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山谷传来,又像是从极近的梦底升起。马蹄声、车轮声、议论声,在这一刻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伦敦的雾,与海湾里那一抹不肯熄灭的东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