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立在指挥台边缘,手肘撑着栏杆,海风把硝烟味吹得四散,却吹不散他眉间的褶皱。前方海面,四艘铁甲舰排成一条干净利落的横线,黑灰色的侧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四柄出鞘的弯刀。可当他回头望去,身后却是一片白帆的“森林”——桅杆挨着桅杆,斜桁交错,船首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拼命往舰列里挤;风帆被海风撑得鼓鼓囊囊,却挤得彼此动弹不得,活像集市里抢购的商贩,把原本整齐的航道堵得水泄不通。
“司令,又有几艘武装商船从东南角靠过来,”副官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说是听说昨日‘发财’,连夜赶来分一杯羹。”
周海眯起眼,望向那几艘新到的风帆舰——船体被海雾洗得发白,炮门却迫不及待张开,像饥饿的嘴巴。它们想插入队列,却找不到空档,只能在边缘徘徊,时而降半帆,时而急转舵,帆索被拉得吱呀作响,搅得本就松散的队形更加混乱。铁甲舰被迫减速,锅炉的喘息声变得低沉而压抑,像猛兽被关进了拥挤的笼子里。
“再这么挤下去,咱们得用拖船才能把队形拉开。”周海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一片白帆,“打仗没见他们多积极,抢东西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他的视线越过拥挤的帆影,落在港口内那几艘印度战船上——木壳低矮,桅杆细得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折,青铜小炮的炮口还没拳头粗,被海浪一推就晃个不停。它们想驶出外海,却像胆怯的家禽,在港池口徘徊,船首刚探出防波堤,又被自己的尾浪推回去,狼狈得可笑。
“就那点小玩意儿,也敢称战舰?”周海嗤笑,抬手指向印度战船,“瞧那船壳,还没咱们铁甲的舷墙高;瞧那炮口,给我当副炮都嫌小。出海?别说碰咱们的装甲,就是让后面那群风帆船撞一下,也得碎成漂木。”
副官也忍不住笑出声:“他们怕是把‘出海’当成送死。您瞧,他们的帆才升一半,舵手的手都在抖——这是随时准备掉头往回跑。”
“跑?”周海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海腥味的冷意,“跑得了船,跑不了港口。咱们铁甲舰一动,他们就算把帆撕成白鸽翅膀,也飞不出射程。”
他收回目光,扫向身后愈发拥挤的欧洲商船队。风帆相互擦碰,缆绳纠缠,有的船为了抢位置竟斜插到同伴船首前,逼得对方紧急降帆,甲板上骂声与口令声混成一片。铁甲舰被迫再次减速,烟囱喷出的白烟被风压回甲板,像给整支舰队蒙上一层焦躁的纱。
“司令,要清场吗?”副官低声问,“再让他们挤下去,咱们连转向都困难。”
“清场?”周海轻哼,目光重新落在那几艘瑟瑟发抖的印度小船上,“先解决正餐,再打发这些贪吃的苍蝇。”他抬手,指向港口深处,“传令——铁甲舰横身,主炮上仰,副炮平指。先让印度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舰;再让后面这些跟风的家伙明白——想分羹,得先学会排队。”
命令被迅速传达。铁甲舰的侧舷缓缓横过水面,成排的炮口像整齐的獠牙,一寸寸昂起。黑幽幽的膛光在阳光下闪着冷意,而身后那片白帆的“森林”被迫向外散开,像被无形的手推开——贪婪终究敌不过钢铁的威严。
周海站在指挥台中央,目光扫过慌乱的小船,也扫过被迫后退的风帆群,声音低沉而笃定:“今日,让他们记住——海面上,真正的规矩写在铁甲上,而不是帆布里。”
海天交界处,黑烟如墙般推来,将晨光压得昏暗。印度战船的木壳低矮,桅杆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会折断。船头的小炮口尚未冷却,却已无人顾及填药——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四道逐渐放大的铁灰色影子上。
“掉头!回港!”一名年轻水手先喊出声,嗓音被恐惧撕得尖锐。然而他的喊声立刻被军官的厉喝盖过:“闭嘴!”军官的脸在烈日下泛着灰白,汗水顺着鬓角滚进领口,却止不住牙关打颤。他回头望向港口,又望向愈发逼近的黑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近乎哀求的命令:“别回港……那里也是靶子。往别的口岸逃,快!”
命令被嘶哑地重复,传向每一艘战船。木桨被推得吱呀作响,帆索却还在混乱地升降,船身在海面上划出错乱的弧线,像一群受惊的鸭子盲目扑腾。军官们踩着摇晃的甲板,冲到桨位旁,手中的皮鞭在空中划出尖啸,狠狠抽在奴隶的背上。
“划!用力划!”鞭梢撕裂空气,落在皮肤上立刻鼓起血痕。奴隶们佝偻着背,肩胛骨在破旧衣衫下剧烈起伏,木桨被骨瘦如柴的手臂拽得咯吱作响。汗水与海水混成咸味,流进伤口,刺痛像火一样灼烧,却无人敢停——身后的黑烟已压到肉眼可见的距离,铁甲舰的侧影如山壁般缓缓逼近,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把所有木壳小船碾成碎屑。
“再快一点!谁偷懒就把谁扔进海里喂鱼!”军官的声音已破得不成调,他挥鞭的手在抖,却更用力地抽打。奴隶的哀嚎与皮鞭的脆响混成一片,与远处传来的低沉汽笛声交织,像一曲死亡的伴奏。
桨叶击碎水面,溅起的浪花被夕阳映成血色。印度战船的木壳在狂乱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船体本身也在哀求: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然而风帆尚未吃饱风,奴隶的臂力早已枯竭,船身只能以近乎挣扎的速度缓缓挪动。每一道划破背脊的鞭影,都在催促:逃,逃,逃!可逃向哪里?前方海平线尚远,身后的黑烟却已逼近到能看清炮口闪光的距离。
绝望像海水一样漫上脚踝,漫上胸口,漫上喉咙。军官最后一次扬起鞭子,却在半空僵住——他看见铁甲舰的侧舷缓缓横过,成排的漆黑炮口像死神的瞳孔,静静对准这边。鞭梢无声地垂落,他的手臂再也挥不下去,只剩喉咙里挤出一丝近乎哽咽的嘶喊:“划啊……”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奴隶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和木桨在桨架中发出的垂死呻吟。海面广阔,却已无退路;黑烟压顶,炮口如炬。印度战船像被钉在浅滩上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的影子一寸寸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