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家位于省委家属院深处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祁同伟让司机把车停在远处,独自穿过疏朗的林木。秋夜寒凉,远远望去,小楼书房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开门的是高育良本人。他穿着深灰色羊绒家居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资治通鉴》,看到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厚的笑意。
“同伟?这么晚了,快进来。”他侧身让开,“惠芬去上海参加学术会议了,家里就我一人。正好,陪我喝杯茶。”
书房里暖意融融,红木书架上典籍林立。高育良娴熟地温杯、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祁同伟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沁园春·雪》的书法——这是高育良最珍视的作品,笔力雄浑,气象万千。
“老师,这么晚打扰了。”祁同伟接过茶杯。
“哪儿的话。人老了,觉少。”高育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尝,武夷山的老枞水仙,有岩韵。”
茶香氤氲中,两人一时无言。祁同伟品着茶,这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重生之初,他第一次带着改变命运的决心踏入这间书房。那时的高育良正值盛年,意气风发;如今鬓角已染霜华,但眼神依旧睿智深邃。
“是为林城的事,还是为丁义珍的事?”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他。
“都有。”祁同伟也放下茶杯,“老师,林城市规划局副局长陈明远突然死亡,关键图纸丢失。公安厅已经介入调查。”
高育良点了点头:“天海厅长下午来过电话。你怎么看?”
“太巧了。”祁同伟直言不讳,“高铁项目阻力刚除,关键岗位的干部就出事。我怀疑,是有人想通过控制规划环节,在后续工程上做文章。”
“赵瑞龙?”高育良微微眯起眼睛。
“他最有可能。”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但让我更警惕的是另一件事——丁义珍。”
高育良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镜片:“达康找过我了,情绪很大。说丁义珍是他一手提拔的干将,光明区这几年大变样,丁义珍功不可没。几封举报信就要查一个实职副区长,他认为不妥。”
“李书记爱才心切,可以理解。”祁同伟斟酌着措辞,“但省纪委收到的材料,不是空穴来风。初步核实,丁义珍在光明区至少三个旧改项目中存在程序违规,为特定开发商大开绿灯。其中一家开发商,‘龙腾置业’,赵瑞龙是隐形控股股东。”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点,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深远的忧虑,“根据我过去……处理类似案件的经验,像丁义珍这样身处要害岗位、又与赵瑞龙这种人有牵连的干部,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配合调查,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逃跑。”
高育良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你有根据?”
“一种直觉,也是一种经验判断。”祁同伟不能直说前世记忆,只能模糊处理,“丁义珍长期在城建系统,熟知各种漏洞。如果他真有问题,又知道赵瑞龙的手段,一定会为自己留后路。一旦正式调查启动,他极有可能利用某个机会——比如出差、调研——迅速出境。到时候人跑了,线索就断了,案子就成了死案。”
书房里陷入沉默。高育良缓缓靠回椅背,闭目沉思。良久,他睁开眼:“你的担心不无道理。田国富书记那边,你提醒过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听听老师的意见。”祁同伟说得很诚恳,“丁义珍毕竟是京州市管的干部,直接向省纪委建议采取强制措施,程序上需要慎重。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现在就必须未雨绸缪。”
高育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停在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
“同伟,”他背对着祁同伟,“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祁同伟静待下文。
“我在想,如果你判断错了,我们提前对丁义珍采取监控措施,万一走漏风声,达康会怎么反应?他会认为这是对他的严重不信任,是对京州市委工作的粗暴干涉。以他的性格,恐怕会闹到沙书记那里,甚至更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