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痴走过来,随手将一把沾满黑色油垢的重型活动扳手丢在了玄机子脚下。扳手砸在钢板上,发出沉重且清脆的闷响。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弯下腰,用那双曾经只用来拨动算筹的手死死抓住了那个生硬的铁疙瘩。
很沉。一种让他感到踏实的、属于物质世界的重量。
“以前我飞得太快,总觉得这云海是棉花,这山峦是土丘。”玄机子自嘲地一笑,有些笨拙地调整着扳手的旋钮,“直到这会儿,我才发现自己连地心引力的常数都算错了。刘痴,你们工部那本手册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刘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皱的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活塞结构。
“第一页写的是:严禁在压力读数超过红区时开启主阀,否则后果自负。这叫物理铁律,不求饶,不讲理。”
玄机子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扳手上的划痕。
“受教了。以前我想的是道,那是虚的。现在我要学的是表。教我怎么看锅炉压力表,怎么计算煤炭燃烧产生的推力。既然天塌了,我就得用钢梁把凡人的房顶重新撑起来。”
这一刻,这位大周曾经最顶尖的智者正式向超凡纪元作别,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公式,不再是关于长生,而是关于杠杆。
车厢最深处,叶玄坐在晃动的办公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大周全境图以及各省发回的紧急公文。由于无线电受到强烈干扰,这些公文大多是靠快马送到的,纸张上还带着马汗的味道。
煤油灯的火苗在颠簸中跳动,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扯。
“大周全面能源替代令,第一条。”
叶玄的炭笔在纸上发出摩擦声:“封存所有灵石储备,将其列为非必要研究物资,严禁将其投入民生供暖或工业生产。我们要戒掉它。”
“第二条,全国所有铁道、水利、工矿即刻开启去灵化改装。凡是依靠灵阵运行的齿轮全部更换为机械偏心轮。凡是依靠符文散热的锅炉全部加装物理冷凝水管。”
叶玄停下笔,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五年是大周最脆弱的五年。
没有了法术的瞬移,消息传递会变慢;没有了符文的加固,建筑抗震会变差。这是一种文明级别的沉重打击。
但他同时也明白,这是一种新生。
以前的繁荣建立在一种不稳定,不可控的能量上。而现在的黑烟与油垢虽然脏,虽然效率低下,但每一分力都掌握在大周自己的扳手里。
“王爷,各地的急报汇总过来了。”赵无咎推门而入,脸色异常严峻。
“南疆那边,原本因为灵气异变而长到三丈高的吞象蟒在灵气消失后疯了。它们没有萎缩,反而因为饥饿正在攻击周边的橡胶园。林子里还有很多咱们的工人和测量员。”
叶玄头也不回地合上了笔记本,眼神深处燃起了一抹清醒的杀伐之气。
“告诉南疆边防军,不要去求什么斩妖除魔的剑仙了,把咱们工厂里原本用来锯钢材的圆盘电锯改装成手持式,给我用汽油和钢锯,去把那些旧时代的余孽一段段锯成大周的肥料。”
天亮了。
京城郊外,第一化工厂那座耸入云霄的巨型烟囱在经过一夜的冷启动后,终于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一股厚重的,黑灰色的,带着刺鼻煤焦油味却充满了生命力的浓烟,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在余晖中升起。
叶玄走出列车,站在月台上,任由那股黑烟飘过脸颊。
“这是我们自己的烟火。”
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它绝不会因为谁的一个指令,就让全天下都陷入黑暗。”
大周景和六年,四月十八。
灵气时代彻底崩塌,凡人工业纪元的铁幕在大地的震颤中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