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六年，四月十九，子时。

京城，这座在两月前还因大规模应用灵石路灯而被称作不夜城的雄都，此刻正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从高空俯瞰，整座城市，曾经每隔五十步便有一盏的琉璃灯柱，此刻成了冰冷的石柱，由于空气中灵气粒子的彻底断绝，那些原本作为能量核心的灵石早已化作了一团灰白的石粉，甚至在破碎时连半点火星都没能留下。

空气中，往常那种若有若无的清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干涩，带着陈年泥土与砖瓦粉尘的真实味道。

“咔——哒。”

在一片死寂中，生灵能量研究所楼顶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叶玄踩在生锈的铁质天台上，军靴与钢铁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他身上披着那件深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高处那股带着焦糊味的凉风。

他身后，玄机子和刘痴屏息而立。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远处那些曾经彻夜通明的街道，此刻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那是林破虏派出的铁甲军，正举着火把维持着这座城市最后的秩序。

“王爷……咱们，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玄机子看着眼前的黑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以前觉得这些光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才发现，只要那些神仙一走，咱们连想在夜里看清自己的手掌都成了奢侈。”

叶玄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上的荧光涂层也在因为缺乏高能粒子而变得黯淡。

“那是因为我们之前偷了灵气的懒。”

叶玄的声音冷硬，没有半点伤感，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我们把灵石当成了万能的适配器，把那些不属于我们的恩赐当成了理所应当的资财，现在，这笔欠了几千年的高利贷到期了，神明收走了他们的光，那我们就得用自己的手，去把光重新造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研究所后方，那里，一座巨大的由黑铁构成的设施在月光下露出轮廓。

“刘痴，检查锅炉读数，我们不能让大周的子民在黑暗里待过这一夜，恐惧这种东西，在黑暗里长得最快。”

研究所的地底机房内，热浪滚滚。

由于灵气消失，原本那些依靠符文控制的精密调节阀门全部失效，刘痴带着几百个满脸油泥的学徒，正拿着沉重的扳手，在那台代号为地龙一号的机械旁忙碌。

这是一台彻头彻尾的物理机器。

没有灵石，没有咒文，它的动力源自四台并联的重型高压蒸汽机。

“加煤！别停下！”刘痴吼着，他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与蒸汽阀门泄压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这是极其粗犷的声音，也是此时这间机房里最真实的声音。

“王爷，转子已经挂载了！”刘痴冲到叶玄面前，他的脸上被黑烟和机油抹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烁着光，“咱们把那根比水缸还粗的铜轴接在了蒸汽机的曲轴上，只要锅炉压力够，那些磁石就会在那几万圈铜线里强行搅动出流电！”

叶玄走到那台巨大的发电机前。

这台机器不再像之前的灵能发电机那样散发着温润的蓝光，它在颤抖，在低吼，随着蒸汽机的连杆往复运行，地面的砖块都在震颤。

原本由于电荷匮乏而静止的电流表指针，在这一瞬间猛地向上弹起。

这不是灵气带来的温顺感应，而是通过千万斤的蒸汽推力，强行在磁场中剥离出来的能量。

机房角落的一组铜制汇流排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蓝白色弧光，那弧光伴随着刺鼻的臭氧味，瞬间将昏暗的地下室照亮。

“王爷！压力太大了！”刘痴看着那几乎要烧红的铜线大喊，“咱们之前的导线是给灵气用的，太细了！这流电太猛，它在烧我们的线！”

叶玄盯着那不断跳动的仪表，眉头微蹙。

“这就是工业的代价，灵气是软的，它会顺着经脉走；而电是硬的，它需要坚固的渠道。”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硅钢片拍在桌面上。

“贾玄，别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符文了，我现在教你一个新的逻辑，我们要把这股粗暴的流电进行高频次的压力转换。把低压的流电压成高压，它才能顺着那些铜线走得更远。”

这是变压器的雏形，也是大周工业迈向大系统的第一步。

京城西郊，一座刚刚落成，由生铁与水泥构筑的第一火力发电站正矗立在夜色中。

这里是大周工业的心脏，也是点燃黑夜的起点。

然而，在通往发电站的阴影中，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快点，把那几颗残存灵石放好。”领头的是一名曾经依附于昆仑宗的旧勋贵，他在灵气时代拥有着特权，而现在，叶玄推行的去灵化和万民电力，正在粉碎他作为代理人的最后一丝筹码。

“只要炸了这几组铜圈机器，叶玄的凡人神话就会破产，没了光，百姓迟早会求着那些山上的祖师回来。”

就在他们手中的铁钎即将触碰到变压器绝缘外壳的瞬间。

一阵细微的转动声在黑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