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八月十五,广州港。
镇海平波号庞大的舰体缓缓靠上珠江口的深水码头时,整个广州城都轰动了。这艘喷吐黑烟的钢铁巨舰,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十五天,从登州经福州南下,沿途停靠补给,最终抵达大唐最南端的通商大港。
码头上,岭南道总管、耿国公冯盎已率领僚属等候多时。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军须发花白,但腰杆挺直如松,甲胄下的身躯依旧魁梧。他是岭南冯氏家主,自武德年间归唐以来,镇抚岭南二十余载,对南海诸国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李司徒,久仰了。”
冯盎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
“冯公,晚辈冒昧来访,叨扰了。”
李默拱手行礼。
按照品级,他是正一品司徒,冯盎是从二品都督,但他以晚辈自居,态度恭敬。
“哪里的话!陛下的手谕三日前就到了,要老夫全力配合司徒。”
冯盎笑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镇海平波号,
“这船……当真不用帆?”
“可用可不用。此行南下,为节省燃煤,大半航程仍是张帆而行。但遇无风或逆风,便以蒸汽动力为主。”
“妙!实在是妙!”
冯盎抚掌,
“请,府中已备薄酒,为司徒接风。”
当夜,冯府。
宴席过后,屏退左右,厅中只剩下李默、石磊、冯盎,以及一位从崖州紧急召来的老海商——此人姓陈,世代经营南海贸易,能说十余种番邦语言。
“冯公,此次南下,除了奉旨组建远洋船队,还有一事相求。”
李默开门见山。
“司徒请讲。”
李默取出守护者赠予的那片金属片,指向上面刻画的雨林图案:
“我等奉陛下密旨,需寻找此地。冯公久镇岭南,可曾听闻南海以南,有一片‘巨木参天、瘴疠横行’的大陆?海岸多有珊瑚环绕,尤以东北方向一处海湾为甚。”
冯盎接过金属片,仔细端详。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司徒说的,可是‘南方大岛’?”
“大岛?”
“南海以南,确实有一片广袤陆地,番人称其为‘南方大岛’。其地炎热潮湿,雨林密布,海岸多珊瑚礁盘。老夫年轻时曾随商船到过其北岸,但只停留三日便匆匆返航——那里瘴气太重,随行三十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冯盎示意陈老海商:
“陈翁,你来说。”
陈老海商清了清嗓子,用带着闽音的通语道:
“回司徒,那‘南方大岛’,番人叫‘阿斯特拉利’。其东北海岸确有一处天然良港,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湾内水深,且海底多红珊瑚,故番人称‘红珊瑚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近两年来,那地方去不得了。”
陈老海商压低声音,
“去年春,我侄儿的船队本想往那边采捞珍珠,却在湾外五十里就遇上一队黑船。那些船通体漆黑,挂着破帆,船上的人黑袍蒙面,不由分说就发箭攻击。侄儿侥幸逃脱,但同行的三艘船,两艘被击沉,一艘被掳走,至今杳无音信。”
李默与石磊对视一眼。
黑帆使者。
“冯公,”
李默郑重道,
“不瞒您说,那些黑袍人,正是我等要寻的敌人。他们名为‘黑帆使者’,背后主使意图祸乱天下。那座‘南方大岛’上,有一处关乎天地平衡的圣地,名为‘雨林之芯’,如今正遭黑帆侵蚀。陛下命我等南下,正是要阻止他们。”
冯盎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手谕中提及‘五大节点’,老夫当时尚不解其意。如今看来……司徒,你说的雨林之芯,可是上古遗存的圣地?”
“正是。”
“那就对了。”
冯盎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海图,线条粗犷,标注着许多番文地名。
“此图是老夫三十年前,从一位遇海难漂流至广州的番僧手中所得。番僧临终前说,此图记载的是‘五方圣地’,乃上古神明所设,维系天地平衡。其中一处,位于南海以南,标注为‘巨木之心’。”
皮纸上,果然有五处标记。
其中一处位于南海下方,画着一棵巨树,树下有一颗发光的圆点。
石磊立刻取出金属片比对。
虽然绘图风格不同,但位置、形态,竟有七分相似!
“番僧还说,”
冯盎继续道,
“这五处圣地,若有其一被‘黑暗之潮’侵蚀,天地便会失衡。如今听司徒所言,北海的‘海洋之眼’已沉,西域的‘熔炉之山’已毁……五大节点,已失其二?”
李默沉重地点头:
“正是。故而雨林之芯,绝不可再有失。”
“老夫明白了。”
冯盎收起海图,
“司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向导、补给、熟悉南方水文的引水人,老夫都可安排。”
“多谢冯公,还需冯公协助一事。”
李默道,
“陛下旨意,要在广州组建大唐首支蒸汽动力远洋船队。除镇海平波号继续南下执行密任外,还需两艘伏波级战舰护航,四艘改进型飞鱼级商船随行,沿广州—占城—三佛齐—天竺—波斯湾航线,进行贸易、收集情报,并追踪黑帆使者在南海以西的踪迹。”
“伏波级战舰……可是与司徒座舰同型?”
“略小一些。登州船厂已提前开工建造的两艘姊妹舰,‘破岳号’与‘绥夷号’,船体已基本完成,预计九月可下水。届时将南下广州,与改装完毕的商船编队。”
冯盎眼睛一亮:
“好!此事老夫亲自督办。广州港有现成船坞,可对商船进行改造。只是……蒸汽机从何而来?”
“格物院已设计出小型船用蒸汽机,较伏波级所用简化,但足以在无风时为商船提供三到四节的航速。首批六台,已从登州由漕船发运,十日内可抵广州。”
接下来的十天,广州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四艘选定的“飞鱼级”商船都是干舷高、船体坚固的干练货船,载重八百料,原本就常跑南洋航线。
如今它们被拖入船坞,进行大规模改造。
首先是加装蒸汽机。
船尾原有舵楼被部分拆除,腾出空间安装锅炉和蒸汽机。
烟囱从甲板中部竖起,为了保证重心,锅炉位置经过精心计算。
其次是强化船体。
水线以下加装薄钢板,虽不如伏波级的装甲厚实,但足以抵御普通礁石刮擦和海盗的火箭。
船壳内部增设水密隔舱——这是从伏波号上学来的技术,用一道道光滑的隔板将船舱分成数个独立区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样新装备。
一是“蒸汽抽水机”。
这种由张衡设计的机器,利用蒸汽驱动活塞,通过管道将船舱底部的积水快速抽出。
以往船只漏水,全靠人力用水桶舀,效率低下。
有了此物,即便船体被击穿,也能争取到宝贵的抢修时间。
二是“光电传讯系统”。
这是石磊和祖冲之合作的成果。
每艘船的主桅上,加装了一组特制的灯笼——内有铜镜反射结构,外罩彩色玻璃,可用挡板控制明灭。
配合一套精密的旗语编码,白天用旗,夜间用灯,可在五里范围内实现船与船之间的快速通信。
虽然远不及上古图纸中描述的“电报”,但已是划时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