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看船尾的水花,它们在划水,用看不见的桨。”
“真主的奇迹……还是恶魔的造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破岳号和绥夷号船舷的炮窗。
有经验的老水手数了数,每侧至少四十个黑洞洞的窗口。
虽然炮窗盖板紧闭,那种森严的气势,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脊背发凉。
跳板放下,陈指挥使率主要官员下船。
李默扮作随行文书,手持记录板跟在队伍末尾,低头记录着港口见闻,眼角余光却将波斯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港口的波斯总督阿里·哈桑已亲自在码头等候。
这位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贵族穿着绣金线的长袍,眼神精明而谨慎,但李默注意到,他扫过破岳号炮窗时,瞳孔微微收缩。
“欢迎大唐的客人。”
阿里总督的唐话带着明显的口音,
“阁下的船……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来的三天,巴士拉港陷入了狂欢般的贸易热潮,但在这热潮之下,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四艘飞鱼级商船打开货舱,展出的商品让波斯商人们疯狂了。
首先是丝绸——不是普通的生丝,而是格物院纺织坊新研制的“七彩云锦”。
这种丝绸在阳光下能呈现七种渐变色彩,波斯人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织物。
一匹七彩云锦的开价高达五十两黄金,但仍被贵族们争抢。
其次是瓷器。
除了传统的青瓷、白瓷,这次带来的“釉里红”和“青花瓷”引发了更大轰动。
尤其是青花瓷,用西域运回的钴料绘制图案,烧制后蓝白相间,典雅高贵。
一套十二件的青花餐具,开价一百两黄金,当天就被总督府预订三套。
还有茶叶、漆器、金银器、精制铁器……以及最让波斯贵族感兴趣的“海神钢”制品。
这些用边角料制作的匕首、盔甲饰品,上面独特的暗蓝纹理被视为神秘的象征,被认为能带来好运和庇护。
交易进行得出奇顺利。
一方面是商品确实精美绝伦,另一方面,港口外停泊的两艘伏波级战舰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没有商人敢对这样的船队耍花样。
李默观察到,许多波斯商人在议价时,会不自觉地向港口方向瞥去,眼中带着敬畏。
到第十二天,四艘商船的货舱已清空大半,换来的则是堆积如山的金币、银锭、波斯地毯、宝石、香料,以及大唐急需的优良马种——阿拉伯马。
十二月三十,总督府晚宴。
宴席设在总督府的花园中,波斯风格的穹顶下悬挂着琉璃灯。
阿里总督邀请了巴士拉最显赫的贵族和大商人作陪。
酒过三巡,阿里总督屏退乐师舞女,举杯道:
“陈将军,贵国的船队,不仅带来了珍宝,也带来了……震撼。”
他顿了顿,
“这几日港口的商人都在议论,说大唐得到了神赐的技艺。”
陈指挥使微笑回应,而坐在下首的李默低头记录,耳朵却竖起。
阿里总督话锋一转:
“不过陈将军,贵国船队此行,恐怕不只是为了贸易吧?”
花园里气氛陡然紧张。
陈指挥使沉默数息,忽然笑了:
“总督慧眼。不错,我等此行,确有使命在身。”
他压低声音,
“我等奉旨,追查一群黑袍海盗的踪迹。这些人船挂黑帆,行事残忍,更意图破坏上古遗留的圣地。不知总督……可曾听闻?”
“黑帆……”
阿里总督的脸色变了。
他挥手屏退左右侍从,送走众多宾客,只留下两位最信任的幕僚,沉声道:
“陈将军说的,可是那些在红海沿岸神出鬼没的‘黑船’?”
“正是!”
阿里总督深吸一口气:
“何止知道。三个月前,他们袭击了阿曼的苏哈尔港,抢走了二十箱‘沙漠陨铁’——那是一种极为稀有的金属。上个月,他们又在也门的亚丁港外击沉了三艘商船,船上运的是从非洲运来的‘圣泉水晶’。”
李默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沙漠陨铁、圣泉水晶……
这些名字,听起来好像都与星纹材料有关。
阿里总督继续道:
“最诡异的是,他们在袭击时,似乎在寻找什么。被俘的水手后来逃脱,说那些黑袍人逼问他们,知不知道‘沙漠下的古老之门’在哪里。”
沙漠下的古老之门——五大节点的西方节点?还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李默心中掀起波澜,但手中笔仍平稳记录。
辞别阿里总督回到破岳号,众人进入舱室密谈。
李默盯着临摹的海图:
“黑帆在同时攻击多个节点。雨林之芯是其一,这‘古老之门’是其二。”
“我们要分兵吗?”
石磊问。
“不,先救雨林之芯。”
李默决断,
“这份情报必须立刻送回长安。徐铭,你连夜整理两份,一份由陈指挥使按原计划带回,另一份我们随身携带。”
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初五,船队完成交易,准备离开巴士拉。
离港前夜,阿里总督私下对陈指挥使道:
“陈将军,此去西行,务必小心。红海海域近来不太平,除了黑帆,还有几股海盗也活跃起来。有人说……他们在为黑帆效力。”
“此外,”
阿里总督压低声音,
“埃及的托勒密港,上月来了几艘奇怪的船。船体漆黑,无帆自动,在港口停留三天补充淡水和食物后就消失了。港口的官员被警告不得声张,但商人们都在传——那些船要去西奈。”
陈指挥使心中一紧:
“具体时间?”
“二十天前。”
二十天……如果黑帆的船也有蒸汽动力,他们此刻可能已经在西奈山了。
正月十二,大唐船队驶离巴士拉港。
破岳号升起风帆,蒸汽机维持低速运转。
四艘商船紧随其后,船舱里满载着金币和货物。
码头上,波斯商人挥舞着手臂热情送别。
他们已经预定了下一批大唐货物,约定一年后船队再返航时交易。
但在这送别的热闹之下,是波斯人对大唐武力与财富交织的复杂情绪——既渴望贸易带来的利益,又对那喷烟的钢铁巨舰心存敬畏。
舰桥上,李默望着逐渐远去的波斯海岸,对石磊低声道:
“波斯人记住了我们的船,也记住了我们的炮。这对大唐未来在南海以西的经营,未必是坏事。”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阿曼海岸驶去。
蔚蓝的阿拉伯海上,六道烟柱拖出长长的轨迹。
巴士拉港的商人们已经开始筹划组建“大唐贸易商会”,准备集资建造更大的仓库,迎接明年船队的归来。
二月廿八,船队抵达天竺科摩林角。
在这里,李默开始布置脱身计划。
他先让陈指挥使放出风声:
“李参军”因长期航行,水土不服,染了热病,需留在天竺调养。
船队在港口停留五日。
这期间,李默“病情加重”,不得不搬下船,住进港口附近一处租下的清净院落。
陈指挥使“无奈”留下两名医官和几名仆役照顾,然后率船队继续西行。
船队离开的第三天夜里,院落后门悄然打开。
李默、石磊、徐铭换上当地商人的服饰,带着陈平等十名精锐分三批潜入夜市,在阿拉伯三角帆船“海鸥号”上会合。
“海鸥号”趁夜离港,向东驶入孟加拉湾。
那座院落里,留下了一名身形与李默相似、且同样感染热病的烽火团士兵。
晨曦中,李默站在“海鸥号”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天竺海岸。
“现在,黑帆应该相信‘李默’病在天竺。”
他对身旁的石磊道,
“而我们,正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悄悄前往红珊瑚湾。”
石磊望向东方海面:
“镇海平波号应该已经在预定位置等待了。”
“按计划,他们在南海巡航三周后返航广州,然后立即秘密南下,于四月初抵达红珊瑚湾外二百里处的‘三礁海域’等待我们。”
李默计算着时间,
“我们现在出发,顺风的话二十五天到占城,再十五天南下……四月中旬能会合。”
徐铭在船舱里整理着笔记,忽然抬头:
“司徒,那‘沙漠下的古老之门’……”
“已写在密信中,由陈指挥使带回长安。”
李默道,
“等我们解决雨林之芯的危机,如果来得及……或许可以西进红海。”
但他没说完的话,众人都明白——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解决雨林之芯的危机,且那个“古老之门”尚未被黑帆摧毁。
“海鸥号”乘着季风,在蔚蓝的孟加拉湾上划出一道向南的航迹。
李默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襟。
从广州出发至今,已过去近半年。
这半年里,他辗转万里,从南海到波斯湾,再折返天竺,如今终于真正踏上去往雨林之芯的路。
而前方的危险,只会比后方更多。
“还有四十天。”
李默望着东方海平面,
“四十天后,一切见分晓。”
帆船破浪前行,载着这支肩负重任的小队,驶向那片决定未来的雨林海岸。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五大节点的星图上,代表“木”节点的绿色光点,边缘的黑色污渍正如活物般缓慢蠕动,一点一点蚕食着最后的光芒。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