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四月十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镇海平波号关闭了所有灯火,在距离海岸五里的海面上缓缓游弋。
蒸汽机保持最低转速,烟囱只冒出几乎看不见的淡淡水汽——这是李默设计的“低可见模式”,利用冷凝装置将大部分烟气转化为热水,再循环回锅炉。
舰桥上,李默、石磊、赵顺和几位主要军官围在海图桌前。
桌上摊着一张连夜绘制的登陆区域草图,基于三天来四批次侦察小艇的观察结果。
“这条小溪当地人叫‘卡苏阿里河’,河口宽三十丈,水深在涨潮时可达两丈,足够小艇进出。”
赵顺指着草图上的标记,
“河口两侧是红树林沼泽,中间有约五十丈宽的沙滩。
侦察队昨晚趁着低潮摸上去看了,沙质坚实,可以承载火炮和辎重车。”
“红树林里情况如何?”
李默问。
“很安静。”
赵顺的语气里带着疑虑,
“太安静了。按说这种红树林该有鸟叫、虫鸣,但我们的人靠近时,只听见水声。而且……”
他顿了顿,
“有些树的树根发黑,不是泥土的黑,是那种……腐烂的黑色。”
石磊站在桌旁,左手下意识地按在额头。
那里,在蓝色布巾下,三色印记正传来隐隐的悸动——绿色、银色、金色,自离开长安后便沉寂至今的文明火种守护者印记,此刻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警示。
“石磊,怎么了?”
李默注意到他的异样。
“不对劲。”
石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的印记……又有反应了。虽然很微弱,但这片土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动。可奇怪的是,关于雨林之芯本身的感应,依然一片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蔽了。”
李默心头一沉:
“能确定是什么东西吗?”
“暂时不能,感觉不是自然现象。”
石磊摇头,放下手掌。
额头三色印记的轮廓若隐若现,散发出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传承印记对纯粹的能量污染或自然失衡反应会更直接。这种模糊的遮蔽感……更像是某种人为的仪式或装置造成的干扰。”
“应该是黑帆在干扰我们的感知。”
李默立即做出判断,
“通知各船,登陆时加倍警惕。石磊,一旦印记有明确感应,立即报告。”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镇海平波号上,三百名登陆队员开始最后检查装备。
由于星火铳产能有限,此次只配备了三十支,全部配发给李默的亲卫队和赵顺手下的精锐斥候。
其余士兵仍使用传统刀枪,所有兵器的刃部都经过海神钢包覆处理,盾牌则用薄海神钢板加固。
士兵们按三三制编组——每三人为一最小战斗单元:一名刀盾手,手持海神钢包边的圆盾和战刀;一名长枪兵,使用一丈二尺的海神钢枪头长枪;一名远程兵,或持星火铳,或持强弩。
这样的编组能在狭窄滩头形成攻防兼备的小阵。
五艘登陆小艇被吊放到海面,每艘可载二十人及装备。
另有两艘特制的“火炮艇”,船头安装了一门可旋转的十二斤速射炮,用于滩头火力支援。
寅时三刻,东方海平线泛起鱼肚白。
“登陆队,登艇!”
赵顺压低声音下令。
士兵们顺着绳网滑下船舷,迅速登上小艇。
动作轻快有序,只有船桨入水的轻微声响。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甲,脸上涂了炭灰,在晨雾中几乎隐形。
李默站在舰桥上,目送第一批小艇向海岸划去。
石磊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
“感应更强烈了。”
石磊低声道,
“但依然不是雨林之芯本身……是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被激活。司徒,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箭在弦上。”
李默盯着逐渐远去的小艇,
“只能向前。”
第一批五艘小艇顺利抵达河口。
赵顺第一个跳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海水,踏上沙滩。
他迅速观察四周——右侧红树林黑黢黢一片,左侧是岩壁,前方二十丈就是雨林边缘。
“建立防线!三人一组,组阵!”
赵顺的手势在晨雾中清晰明确。
士兵们快速行动。
三十个战斗小组迅速在滩头展开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远程兵在后。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在沙地上挖掘散兵浅坑,三人一坑。
随后卸下的弩箭、震天雷、子弹(含净化弹)、急救药品箱、折叠钢盾迅速分配到各小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赵顺看了看天色,朝海面方向举起一面绿色小旗——信号:
滩头安全,第二批可以登陆。
镇海平波号上,李默看到信号,下令:
“第二队,出发。”
第二批八艘小艇载着一百五十人和重型装备出发。这次动静大了许多——除了人员,还有两门拆解的三斤炮、四箱炮弹、辎重车零件,以及三天份的粮食。
当第二队小艇划到半途时,石磊的额头突然一阵灼痛。
“来了!”
他失声叫道。
三色印记同时爆发强光——绿色印记剧烈震颤,银色印记冰冷刺骨,金色印记则如火焰般灼烧。
三种截然不同的感应交织在一起,指向右侧红树林深处某个被遮蔽的核心,以及正在被某种诡异力量驱动的庞大生命群。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石磊。
他手中的能量感应盘指针先一步突然疯狂旋转,随后猛地指向右侧红树林方向。
“有情况——”
他话音未落。
右侧红树林中,数十道水箭突然射出,直扑正在登陆的第一批士兵。
那不是普通的水箭,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空气中拖出恶臭的轨迹。
“敌袭!盾阵!”赵顺大吼。
前排的刀盾手迅速举起盾牌,黑色液体溅在盾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海神钢包边的盾面抵抗住了黑色液体腐蚀,只有木质部分冒起青烟。
就在众人轻易抵御敌人突袭时,敌人不能对付的情绪刚在心头升起。
红树林的水道里,十几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鳄鱼,但体形大得骇人——最小的也有三丈长,最大的那条,从鼻尖到尾尖足足四丈有余。
它们的鳞甲不是正常的灰褐色,而是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眼睛赤红如血。
这些巨型咸水鳄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火炮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两艘火炮艇在海面剧烈晃动中接连开火。
硝烟弥漫间,炮手们紧盯着那些在浅水中急速突进的巨大黑影。
“左舷目标,放!”
一发十二斤炮的实心弹呼啸而出,在一条四丈长的巨鳄身侧不到一丈处砸入水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那条鳄鱼被冲击波掀得翻滚了半圈,但晃了晃头,竟又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滩头。
“太快了!”
炮长扶着滚烫的炮管,额头青筋暴起,
“这些畜生比战船转向还快!”
第二发炮弹取得战果——霰弹在一条稍小的鳄鱼头顶凌空炸开,数百颗海神钢珠如雨泼下。
那条鳄鱼发出凄厉的嘶吼,背部被打成蜂窝,黑血混着海水在身周晕开,终于瘫倒在齐腰深的水中不再动弹。
这是唯一的命中。
其余八条巨鳄已借着炮击间隙,冲过了最后三十丈海面。
最前头的两条用惊人的爆发力跃上沙滩,巨尾横扫间,一个三人战阵的盾牌被整个拍飞。
持盾士兵倒飞出去,长枪兵的枪杆“咔嚓”折断,星火铳手来不及后撤就被鳄口咬住小腿拖走。
“停止炮击!停止炮击!”
李默在镇海平波号舰桥上看得真切,嘶声下令,
“鳄鱼已冲入我阵,继续开火会伤及自己人!”
传令旗急促挥动。
火炮艇的炮口不甘地垂下,炮手们咬牙看着滩头上血腥的近身战。
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一旦敌我混杂,再精良的火炮也成了摆设
剩余的八条鳄鱼直扑沙滩上的士兵,另外七八条则潜入水中,向还在海上的第二队小艇游去。
“星火铳队!装填净化弹!”
赵顺嘶声下令,同时拔出腰间的海神钢战刀。
十名装备星火铳的士兵迅速出列。
特有的金属摩擦声中,枪栓被拉开,黄铜弹壳被退出,新的净化弹头被推入弹仓。
“咔嚓”一声,枪栓复位。
“瞄准眼睛!三发齐射!”
“砰砰砰——!”
十支星火铳分三批开火,保持持续火力。
净化弹头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命中冲在最前的两条鳄鱼。
弹头钻入皮肉的瞬间,并没有立即造成致命伤,但命中点周围立刻泛起了奇异的反应——紫黑色的鳞甲开始褪色,鳄鱼剧烈抽搐起来。
最前面的那两条鳄鱼发出痛苦的嘶吼,在原地不断地翻滚。
但更多的鳄鱼正疯狂扑来。
“长枪阵!刺!”
刀盾手后的长枪兵齐齐刺出。
一丈二尺的长枪在鳄鱼扑到面前之前就刺中了它们的头部和颈部。
海神钢枪头轻易穿透了被污染的鳞甲,深深扎入血肉。
鳄鱼吃痛,疯狂甩头,但长枪兵死死握住枪杆,刀盾手则用盾牌顶住鳄鱼的冲撞。
赵顺一个箭步上前,海神钢战刀划出一道寒光。
刀刃在接触鳄鱼颈部的瞬间,刀身上的暗蓝纹理微微发亮,仿佛被激活了一般。
这一刀竟直接将一条三丈长鳄鱼的脖颈斩开大半,黑血狂喷而出,溅到刀身上的血液迅速被刀身吸收净化,化作暗红色的普通血滴滑落。
“海神钢能克制污染!”
赵顺精神一振,
“刀刃无损!”
滩头阵地逐渐稳住了阵脚。
海面上,第二队小艇遭到水下攻击。
一条巨鳄从船底猛地顶起,将一艘小艇直接掀翻。
十名士兵落水,还没等他们游开,水中血花爆开。
从水下冲出的一条巨鳄的巨口合拢,将两人拦腰咬断。
“救人!快救人!”
李默在舰桥上看得目眦欲裂。
“主炮准备!”
镇海平波号的炮长嘶声下令,
“目标,滩头右侧红树林!霰弹装填!”
炮窗盖板还没完全打开,红树林深处突然亮起火光。
“炮击!”
了望哨尖叫。
三发炮弹从红树林中飞出,落在镇海平波号周围的海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柱。
其中一发近失弹擦过船尾,削掉了一截栏杆。
黑帆在红树林里埋伏了火炮!
“找到炮位!反击!”
李默强迫自己冷静,
“蒸汽机全开!左满舵,拉开距离!”
镇海平波号的烟囱猛然喷出浓烟,巨大的螺旋桨全力转动,船身在海面上划出急弯。与此同时,右舷中层炮窗打开,八门十八斤炮几乎同时开火。
这些火炮的炮管同样采用海神钢铸造,炮膛内壁光滑如镜,此刻炮口喷出的火焰中隐隐带着淡蓝色的光晕——这是海神钢在高温下与火药能量共振产生的特有现象。
“轰轰轰轰——!”
炮弹砸进红树林,炸起大片泥土和碎木。
黑帆的火炮阵地经过精心伪装和防御,一时间难以彻底摧毁。
海滩上的战斗更加惨烈。
虽然三三制战阵有效抵挡了鳄鱼的冲击,但士兵们开始出现伤亡。
一条巨鳄用尾巴扫倒了一个战斗小组,长枪兵被压在边还在,但中间的木板已经粉碎。
“补位!重组阵型!”
赵顺嘶吼着冲过去,海神钢战刀狠狠劈在鳄鱼背上。
这一次,刀刃直接斩开了坚硬的背甲,深入脊柱。
鳄鱼瘫倒在地,但赵顺也被另一条鳄鱼的冲撞撞飞数步。
更致命的是,水面上开始浮现大量死鱼——鱼体腐烂,眼睛浑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海浪将一些死鱼冲上沙滩,鱼体破裂流出的黑色液体接触到士兵的腿脚。
“啊”
一个士兵惨叫。
他的小腿被黑色液体溅到,皮革靴子迅速腐蚀,皮肤起泡溃烂,
“有毒!水有毒!”
石磊在第三批小艇上看到这一幕,心头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