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还未完全散去,镇海伏波号巨大的船身在淡灰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李默站在前甲板上,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
海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头发,也带来咸湿的气息。
船身随着波浪轻微起伏,桅杆上的风帆发出规律的“噗噗”声。
“司徒,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陈平的声音。
他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块腌菜。
“睡不着。”
李默接过一碗,用木勺搅了搅,
“伤员那边情况怎么样?”
“老医官忙了一夜。”
陈平靠在对面的栏杆上,喝了一口粥,
“船上重伤的五个兄弟,有三个已经脱离危险了。另外两个……情况不太好,一个肺部被腐蚀液烧穿了,咳出来的都是黑水。另一个双腿膝盖以下全没了,就算活下来,也……”
他没说下去。
李默沉默地喝着粥。
米粥温热,顺着喉咙下去,暂时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舰长呢?”
李默问。
“正和手下将领在指挥舱研究石磊、秦怀道给的航海图,规划比较稳妥的航线。说是要绕开几个可能有黑帆残余的海域,可能要多走两天。”
李默点点头,把空碗放回托盘,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雾气正在逐渐消散,深蓝色的海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陈平,”
他突然开口,
“你说,如果我们当时装备再好一点,训练再充分一点,是不是……能少死几个兄弟?”
陈平愣了一下,放下碗,认真地想了想:
“司徒,这话不该您问。咱们出任务前,装备已经是大唐最好的了。海神钢的护甲,全大唐也就咱们这支队伍配齐了。至于训练……雨林里那些怪物,那些会法术的黑袍人,谁见过?怎么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要说真有什么教训,我觉得是咱们没想到敌人能那么……疯。正常人打仗,打不过会跑,会投降。那些黑帆的,打不过就自爆,就同归于尽。这他娘的怎么防?”
李默转过头,看着陈平。
这个老兵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眼神里既有疲惫,也有一种历经血火后的通透。
“你说得对。”
李默说,
“回去后,训练要改。不仅要练怎么杀敌,还要练怎么对付自杀式攻击,怎么防备各种邪门歪道。”
“那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陈平挠了挠头,
“对了司徒,石磊那边……您去看了吗?”
李默眉头微皱:
“昨晚去看过一次,还在昏睡。老医官怎么说?”
“说是‘心神损耗过度’,开了安神的药,但效果不大。”
陈平压低声音,
“我早上路过时,听见他在舱室里说梦话,说什么‘冰在融化’、‘黑色的根须’……怪渗人的。”
冰在融化?
黑色的根须?
李默心中一动。
这很可能与极北寒渊有关。
石磊接收的知识库正在无意识地泄露信息,看来他的意识显然无法控制这种泄露。
“我去看看他。”
李默说完,转身走向船舱。
医疗舱旁边的单独舱室里,药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气。
石磊躺在窄床上,额头上敷着湿布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额头上的三色印记,那原本应该稳定流转的光芒,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时亮时暗。
老医官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捻着一根银针,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个穴位下针。
“司徒。”
见李默进来,老医官连忙起身。
“情况如何?”
李默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石磊的状态。
“脉象虚浮紊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
老医官摇头叹息,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脉象。他体内似有一股庞大无匹的‘气’在乱窜,这气……又与武者内力不同,更接近……接近天地自然之力。”
他指着石磊额头的印记:
“这印记每明暗一次,他的脉象就剧烈波动一次。老夫试过施针定神,银针刚靠近,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李默伸出手,想要触碰石磊的额头,在距离三寸处被无形的能量场挡住。
“他这样多久了?”
“昨天晚饭后石磊开始昏迷,诊治后除虚弱外并无大碍。”
老医官说,
“半夜时分印记开始明暗交替,脉象不稳繁杂。现在……老夫担心,再这么下去,他的心神会被那股庞大的‘气’冲垮。”
石磊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毫无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白翳。
嘴唇嚅动着,发出断断续续、音调古怪的音节:
“寒……渊……节点……裂隙……吞噬之根……已扎入……冰层……”
“石磊!”
李默抓住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
石磊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李默,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第五使徒……乌索尔……已除。第四使徒……驻守……寒渊冰窟……三年……最多三年……冰盖将融……海平面升……沿海湮灭……”
说完这段话,他眼中的白翳迅速退去,瞳孔重新聚焦。
他茫然地看着李默,又看看周围,虚弱地问:
“司……司徒?我……我刚才……”
“你刚才说了些话。”
李默松开手,拉过凳子坐下,
“有关极北寒渊、使徒、冰盖融化。”
石磊的脸色变的更难看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虚弱的无法起身只能颓然躺回去。
李默见状忙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躺着说。
石磊痛苦地按住额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那些知识……它们时不时就自己冒出来,完全不受我控制。我的脑袋现在就像……就像一个已经装满水的罐子,可还有水在不断地、硬往里灌……我真的……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感觉脑袋随时会炸开……”
李默沉吟道:
“能不能试着疏导一下?把最关键的信息提取出来,不那么紧要的,能不能先暂时封存,或者……舍弃掉?”
石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试过,司徒。可那些知识……它们不像书本,能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它们更像……无数条奔腾的河流,互相交织、冲撞,混在一起。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源头,哪里是尽头,更别提从中挑选了。”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头上那明灭不定的三色印记,语气更加无奈:
“而且,我这印记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只要我稍一集中精神试图去控制,它立刻就会紊乱、失控,反馈回来的冲击反而更难受。”
李默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枚还剩五成能量的生命之晶。
翠绿的光芒在昏暗的舱室里格外醒目。
“这个能帮到你吗?”
石磊看着生命之晶,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生命能量可以滋养我的身体,但滋养不了我的意识。而且……这太珍贵了,司徒您自己更需要它。”
“如果你垮了,我们损失更大。”
李默将晶体放在石磊手中,
“试试看,哪怕只能稳定一点也好。”
石磊犹豫了一下,颤抖的手握住生命之晶。
翠绿的光芒顺着手臂流入他体内,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额头上的印记只是略微稳定了些,依旧明灭不定。
“现在精神好多了,对印记恢复效果不大,治标不治本。”
石磊松开手,将晶体递还给李默,
“司徒,收好。我有个想法,需要您的帮助。”
“说。”
“那些知识太庞大了,我一个人消化不了。”
石磊看着李默,
“我需要把它是用某种能量刻印的方式。我现在控制不了能量,需要借助您的守序之刃作为媒介。刀上的印记,可以帮我稳定输出。”
李默立刻明白了:
“你想把知识导出来,刻录在某种载体上?”
“对。”
石磊点头,
“羊皮纸不行,承载不住。需要特制的载体,我们带回来的那些改造人核心,也许可以改造。”
“需要我做什么?”
“握住刀,将刀身贴在我额头的印记上。”
石磊说,
“我会尝试引导知识流通过印记,注入刀身,再由您控制刀,将信息刻录在载体上。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对我们俩都是。”
李默没有犹豫:
“什么时候开始?”
“需要做好准备。首先是载体,需要徐铭把改造人核心处理一下。其次是时间,必须在我相对清醒的时候。最后……”
石磊看着李默,
“需要您状态良好。您的意识要作为‘滤网’,帮我把无用的信息过滤掉,只留下关键的部分。如果信息流太强,可能会冲击您的意识。”
“我撑得住。”
李默站起身,
“你先休息,我去找徐铭准备载体。”
当天下午,李默和徐铭在底舱的工作间里忙活了两个时辰。
工作间是伏波号上专门用来维修器械的地方,工具齐全。
三颗从黑帆侦察型改造人身上拆下来的能量核心摆在木桌上,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是暗紫色的晶体壳,内部隐约可见流转的微光。
“司徒,这东西的结构很古怪。”
徐铭用镊子夹起一颗核心,对着舷窗透进来的光观察,
“外壳是晶体,内部有生物组织,还有金属导线。几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融合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黑帆的技术路线和我们完全不同。”
李默拿起另一颗核心,手指感受着表面冰凉的触感,
“他们不在乎材料是否纯粹,只在乎能不能达到效果。这种思路虽然邪门,也有不少值得借鉴的地方。”
他放下核心,从腰间解下守序之刃,平放在桌上。
刀柄上的守护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石磊说,需要用刀作为媒介,把知识刻录进这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