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伏波号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后,进入了传说中那片暗礁密布、被称为“海妖咽喉”的危险海域。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海面,能见度不足百丈。
了望台上的水兵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轮廓。
舰长亲自掌舵,粗糙的双手稳稳握住舵轮,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左满舵三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低声指挥着,眼睛死死盯着摊开在舵盘旁的海图——那是石磊从“海洋之眼”系统中提取出的、标注了安全航道的精确海图。
船身贴着一条狭窄的水道缓缓前行。
两侧是狰狞的黑色礁石,最近处距离船舷不到五丈。
海浪拍击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溅起的水花如雨般洒落在甲板上。
“司徒,您看那里。”
陈平指着右舷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李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雾气与浪花的间隙中,他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一条体长超过五丈的巨型章鱼,正用数条粗壮的触手死死缠住一条挣扎的鲨鱼。
章鱼的吸盘牢牢吸附在鲨鱼皮上,另一条触手已经撬开了鲨鱼的鳃盖,正在向内钻探。
“这就是……海怪?”
秦焕拄着拐杖走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大型海兽捕食而已。”
李默收回目光,
“看来那些失踪的船只,多半是撞上了暗礁,或者被这种章鱼拖入了深海。”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缥缈空灵,时高时低,仿佛女子的哀泣,又似孩童的呓语。
甲板上的水兵们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的面露恍惚之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向船舷移动。
李默见状,心知不妙,当即气沉丹田,一声断喝如惊雷般炸响在甲板上空:
“所有人!稳住心神!看好身边的同伴,用缆绳把彼此拴在船上固定好!”
喝声震醒了几个眼神已开始涣散的水兵。
众人一个激灵,连忙照做,互相扶持着,用就近的缆绳将自己和同伴的腰身匆匆系在桅杆或船舷的固定处。
李默自己则强忍着那越来越强的眩晕感,侧耳凝神,仔细分辨那缥缈诡异的“歌声”。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有规律的间隙和共鸣……
几息之后,他脑海中猛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那是前世曾在某部纪实影像中看过的介绍,风吹过天然形成的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孔洞时,会因为空气振动频率不同,发出各种奇异声响,某些频率若恰好与人脑的固有频率产生共振,便可能干扰神经,诱发幻觉乃至迷失神智!
李默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嶙峋的礁石,瞬间明白了关键,他再次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风声与浪涛:
“那不是海妖!是风吹过这些礁石孔洞的声音!捂住耳朵,别去听它!集中精神!”
歌声持续了约一刻钟,随着船只驶出那片特殊礁石区,才逐渐消失。
舰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望着后方逐渐远去的狰狞礁石,对李默感慨道:“今天全亏司徒您见多识广,一眼看破了关窍。谁能想到,那要命的海妖歌声,原来就是风穿过石头发出的鬼声音,专迷人心智!要不是有您,再加上这份救命的精准海图,要不咱们这一船人,恐怕真就得交代在这片鬼地方了。”
李默点点头,心中却想:
这世间许多所谓的“神秘”与“恐怖”,或许都源于未知。
一旦揭开面纱,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
船队继续向北。
五天后,终于驶出了危险海域,进入相对安全的航道。
离开雨林之芯的第三十六天清晨,了望台上的水兵大喊:
“陆地!看到陆地了!”
甲板上瞬间沸腾了。
三个时辰后镇海伏波号在广州港停靠,李默在靠港前已经安排好众人做好补给等各项事宜。
船刚在广州港泊稳,李默未及洗去风尘,便带着亲卫与装载骨灰遗物的木匣,径直前往耿国公府。
冯盎得报,急步出迎,两人在朱漆大门前相遇。
“司徒一路辛苦。”
冯盎拱手,目光扫过那些木匣,神色一肃,
“请。”
入得书房,门窗闭合,海潮声隐隐。
李默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骨灰坛上,沉默片刻,方开口道:
“国公,此番雨林之行,五十位岭南子弟随我同往,仅猎户阿木一人重伤生还。四十九人埋骨异乡,皆为我而死。”
冯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岭南儿郎,能随司徒为国涉险,是他们的本分与荣光。只是……可惜了。”
“朝廷封赏抚恤,自有制度。然我意不止于此。”
李默语气坚定,
“第一,请在广州港择显要之地,立‘岭南探海英雄碑’,将四十九人姓名、籍贯、事迹镌刻其上,供万民瞻仰,青史留名。第二,所有阵亡者之父母妻儿,除朝廷所赐,其日常用度、生养死葬,由我李默一力承担。其子嗣可入格物学堂,择优者,我保他前程。第三,生还者阿木,请国公务必延请岭南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务必救回。所有花费,我来支付。”
冯盎闻言,起身郑重一揖:
“司徒高义,恤死抚生,至于极致。老夫代这些儿郎,代岭南百姓,谢过司徒。这三件事,老夫亲自督办,若有半点差池,唯老夫是问。”
“有国公此言,我心稍安。”
李默颔首,转而道:
“眼下另有一急事,船上伤员众多,药材消耗极大,且需几味珍贵药材续命。清单在此,恳请国公设法速速调集,送至船上。”
“此乃救命之事,刻不容缓。”
冯盎接过清单,想起一事道。
“司徒,太医署署令孙思邈正在岭南深山寻药,昨日刚返回广州城外暂居草庐,老夫即刻命人请孙署令前去医治”。
李默沉思片刻道:“国公,孙老乃神医,明日我亲自邀请孙老更显诚意”
冯盎见状猜出李默找孙思邈似乎另有事情,便不再多言,即刻唤来心腹,吩咐下去务求最以快速度办妥药材事宜。
待此事安排停当,李默方继续道:
“此行凶险,所获亦丰。自上古遗存中,整理出诸多有益岭南农耕、山林养护、海事渔获及商旅通行之秘要知识,已命人编纂。成书之后,便送与国公,于治理地方或有大用,亦算我对国公鼎力支持此番探索的谢意。”
冯盎面露感慨:
“此乃惠及千秋之宝,老夫先谢过司徒。”
话题稍转,李默身体微向前倾,低声道:
“国公,为长远计,为繁荣海疆,我欲在广州筹建一支前所未有的海上商队。所有船只,将采用格物院最新的蒸汽机与风帆混合之力,航程、载重、速度皆超上次波斯商贸之船。此商队将专事往来西域,运出我大唐丝绸、瓷器,运回彼处矿石、火油等紧要物资。此事规模浩大,非朝廷独力可成,需可信赖之臂助。不知国公族中,可有精通海事、忠勤可靠的晚辈才俊?可荐其与朝廷商道联盟共组董事会,同掌此宏图,利泽共享。”
冯盎眼中光芒一闪,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司徒此议,乃开万世利源。老夫长子冯智戴,沉稳干练,近年常理家族海贸,于南洋航路、诸邦物情颇熟。或可使之效力于司徒麾下,听候差遣。”
“智戴公子之名,我亦有耳闻,如此甚好。”
李默点头,最后道:
“然海贸欲通,安全为第一要务。黑帆等残寇不除,终是心腹之患。第二舰队统领秦怀道,是我旧部,可信可托,驻于琼州,专职清剿南海匪患。此后,还需国公坐镇岭南,在沿岸情报、物资补给、必要时陆上呼应诸方面,予其全力支持。水陆并进,方能真正廓清海路,保商旅万全。”
冯盎毫不犹豫,慨然应诺:
“秦将军既为司徒旧部,便是自家人。清剿海寇,保境安民,亦是老夫本分。司徒放心,自今日起,岭南道沿海所有哨所、港口、物资,皆可为其后盾。老夫必使水陆如臂使指,定还南海一个太平!”
二人在书房内对具体一些事宜又商讨半日,在冯盎府内用完晚饭后,李默便率亲卫返回镇海伏波号。
第二天一早,李默着常服,只带李平一人赶往广州城外孙思邈所居草庐。
草庐内,药香弥漫。
孙思邈听完李默关于雨林之芯的讲述,又仔细检查了那枚生命之晶,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惊叹之色。
“此物……乃天地生命精华凝聚而成,确实蕴含着磅礴生机。”
孙思邈将晶体放在灯下观察,内部流转的翠绿光芒映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李司徒说,想以此为核心,为陛下配一味延寿之药?”
“正是。”
李默躬身道,
“孙神医,陛下对晚辈信任有加,支持良多。此番远征,若无陛下力排众议,臣根本无法成行。如今臣带回此物,一是为报陛下知遇之恩,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晚辈在安西时,曾拒绝太子殿下的招揽。如今陛下年事已高,精力颇显疲态,恐非长久之相。此番若能助陛下延寿,待陛下在位期间解决吞噬之主的威胁,我便打算功成身退,归隐山林,以免将来……再生嫌隙。”
孙思邈深深看了李默一眼,叹息道:
“司徒思虑周全。只是这延寿之事,涉及陛下龙体,更关乎国本,须万分谨慎。”
“晚辈自知此事关系重大,才先来请教神医。”
李默诚恳地说,
“此药该如何配?效果如何?有无风险?还请神医明示。”
孙思邈沉吟良久,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张药方。
“以此晶体为核心,辅以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粉等三十六味药材,以文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可得‘生生造化丹’三枚。”
他将药方递给李默,
“每枚可延寿两年,三枚便是六年。但需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至少一年,让龙体慢慢吸收药力。”
“可有风险?”
“是药三分毒。”
孙思邈实话实说,
“此丹药力霸道,陛下虽是真龙之体,也需循序渐进。服药期间,需戒酒色,少劳心,最好能静养一段时间。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