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夜的前一天,长安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格物院深处那间专为李默准备的诊疗室内,药香比往日更加浓郁。
孙思邈亲自守在小火炉旁,炉上架着一个墨玉药罐,罐内褐色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李默褪去上衣坐于榻上,左臂那被秩序锁链缠绕封印的黑红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石磊立于一侧,手中守序之刃已归鞘,刀身仍隐隐流转着三色微光。
“时辰到了。”
孙思邈用银筷夹起一片浸泡在清水中的桑叶,叶片触碰到药罐口升腾的蒸汽,瞬间由绿转金。
老神医点了点头,小心地将药罐从火上移开,以特制的玉勺舀出小半碗药汁,盛入一个白瓷碗中。
药汁呈琥珀色,清澈见底,无半分杂质,散发出的气味先是极苦,细闻之下又有一丝奇异的清甜。
“这便是‘生生造化丹’的初成药液。”
孙思邈将白瓷碗递给李默,神色郑重,
“以生命之晶为主药,辅三十六味珍材,文火熬炼四十九日而成。这一碗药力,约相当于成丹后一枚丹药的三成。司徒,请。”
李默接过药碗,触手温润,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先是一阵冰凉,如一线寒泉直落丹田;随即暖意自小腹缓缓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最后转为热,那股热力并不灼人,反而如同春日阳光般温煦,所过之处,连日来因封印污染而隐隐滞涩的经络竟渐渐通畅起来。
更奇妙的变化发生在左臂。
那被秩序锁链死死缠绕的黑红点,在药力流经时骤然剧烈搏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想要挣脱束缚。
秩序锁链纹丝不动,药力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开始滋养锁链周围被污染能量侵蚀过的肌体。
李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因长期与污染对抗而产生的隐痛、麻木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轻松感。
“运功。”
孙思邈低声道。
李默闭目凝神,运转新学的内功心法。
以往每次运功至左臂,总会遇到滞涩阻碍,需分心压制污染躁动。
此刻,内息流转竟顺畅无碍,甚至在经过左臂时,还能吸收一丝药力余韵,变得更加精纯。
一炷香后,李默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气。
气隐隐带着淡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闪烁片刻才消散。
“司徒,感觉如何?”
石磊关切地问道。
“很好。”
李默活动了一下左臂,五指开合自如,
“经脉滞塞感消失了七八成,内息运转比受伤前还要顺畅三分。只是……”
看向左臂封印处,
“这‘活性坐标’的搏动似乎更剧烈了。”
孙思邈早已上前把脉,又翻开李默眼睑细看,良久方露出笑容:
“无妨。此药以生命之晶为核心,蕴含的乃是至纯至正的天地生机。那污染坐标本质是混沌吞噬,与生机天然相克。药力刺激下它自然躁动,但反而加速消耗了其自身储存的能量。老夫估算,经此一试,这坐标的‘成熟期’至少又推迟了半月有余。”
他取过纸笔,快速记录着脉象变化:
“更妙的是,药力对司徒身体的滋养效果极佳。先前因对抗污染而损耗的气血根基,已恢复了十之八九。有此为基础,那‘生生造化丹’成丹后,陛下服用当无风险。”
三日后,腊月二十六,深夜。
一乘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皇城侧门,直抵甘露殿后殿。
李默披着黑色大氅下车时,李世民已独自在暖阁中等候。阁内只点了一盏宫灯,光线昏暗,更显皇帝面容的疲惫与苍老——自秋日染了一场风寒后,这位曾经精力充沛的帝王,似乎真的显出了老态。
“陛下。”
李默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绸缎,绸缎上并排摆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天然的云纹流转,散发着与之前药液相似但更加醇厚的清香气味。
“这便是‘生生造化丹’。”
李默双手奉上,
“孙神医已确认药性温和,臣三日前试服药液,效果确如所言。此三枚丹药,请陛下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至少一年。”
李世民接过木盒,凝视着那三枚丹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
这位平定四海、开创贞观盛世的君王,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迟疑——是对长生的渴望,也是对未知的警惕。
“爱卿先服一枚。”
李世民忽然道。
李默一怔:
“陛下,臣已试过药液,药性已明……”
“朕要亲眼看着。”
李世民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若此药真有延寿之效,朕要看到它在人身上的反应。你是试药者,也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你服,朕才服。”
暖阁内静了片刻。
李默看着皇帝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忽然明白了——这位帝王并非不信任他,而是无法完全信任“丹药”这种超越认知的事物。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亲眼所见的证据。
“臣,遵旨。”
李默取过一枚生生造化丹,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比之前的药液更加磅礴,却同样温和。暖流所过之处,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连日来筹备出征的疲惫一扫而空,内息自动运转,竟比平时快了三成有余。
最明显的变化在体表。
李默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润泽,头发都似乎黑亮了几分。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在短短数十息内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
他是武者出身,虽近年疏于练功,但眼力还在。
他能看出,李默此刻的状态绝非伪装,那是气血充盈、经脉通畅、生机勃发才会有的表现。
半刻钟后,李默睁开眼,目光清澈明亮如晨星,随即单膝跪地:
“陛下,臣此刻感觉,身体状态已回巅峰,精力极其充沛。药力温和绵长,至少可持续月余。”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终于取过第二枚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腹的瞬间,这位五旬帝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闭目感受着体内变化,眉头先是微皱,随即缓缓舒展。
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李世民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李默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皇帝眼中久违的锐利光芒重新闪现,恢复到只有壮年时才会有的、充满掌控力的神采。
虽然面容的衰老痕迹未能完全消退,满脸的皱纹也变浅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不同,仿佛枯木逢春,重新焕发出生机。
“好药。”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朕能感觉到,这些年积劳成疾留下的暗伤,正在被药力缓缓修复。精神困乏之感也消退了大半。”
他站起身,在暖阁中踱了几步,步伐稳健有力,
“孙神医的手段果然远超国手。”
李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陛下感觉安好,臣便放心了。只是孙神医再三叮嘱,服药后一年内,需戒酒色,少劳心,最好能静养调理一段时间,让药力充分吸收。”
“朕晓得轻重。”
李世民坐回榻上,目光落在李默脸上,
“爱卿准备何时动身?”
“五日后,腊月三十,清晨出发。”
李默答道,
“特战队四十七人已入驻格物院完成最终合练,全部装备物资已装车完毕。五百烽火团精锐已先行出发,沿途布置通讯点。臣将率队走官道疾行,预计正月十五前抵达登州。”
“登州那边,新船备好了?”
李默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展开,“已备好,两艘新式钢铁战船已于半个月前下水试航完毕,正在进行最后调试。此船乃石磊根据上古技术提供基础图纸,由公孙冶率建造镇海伏波号的原班人马,联合格物院三十二名优秀学子,历时五月改进创新而成。臣返京前阅过详细奏报,堪称格物院近年来最大成就。”
李世民仔细看着图纸,眼中露出赞赏:
“这公孙冶大匠朕记得,当年镇海伏波号便是他主持建造。如今竟能造出此等钢铁巨舰……格物院这些年,确实出了不少人才。”
“正是。”
李默点头,
“石磊提供的上古图纸本已精妙,但所用材料与工艺多已失传。公孙冶带领学子们,以当世材料与工艺重新诠释——以百炼钢为骨,外覆复合钢板;以改良柴油机替代上古能量核心;将原本复杂的符文动力系统,转化为齿轮、连杆等机械传动。虽不及上古原版,却更适合大规模制造与维护。”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
“特别是这破冰船首的设计。上古图纸中本无此结构,是格物院一位名叫陆明远的学子提出的,是他在研究北海渔民的冰橇时得到启发,设计了这楔形加固结构。经测试,可在三尺厚冰层中开辟航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李默:
“这是北境七镇节度使的临时调兵符。若在极北遭遇大规模敌情,可凭此符调集幽州、营州、平卢等地边军,最多可调动三千轻骑。但若非万不得已,切莫轻用——北疆安稳,关乎国本。”
李默郑重接过令牌。
这分量,比任何封赏都重。
“还有这个。”
李世民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里面是三支‘九天雷火筒’,工部火药监最新研制,威力比之前的震天雷大十倍。慎用。”
“谢陛下!”
李默将两样东西仔细收好。
“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
“活着回来。朕……还想多服两枚那丹药呢。”
李默深深一揖,退出暖阁。
踏出甘露殿时,雪已停了。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李默抬头望向北方星空,左臂封印处那微弱的搏动感依旧存在,心中已充满前所未有的笃定。
腊月三十,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长安城东的官道上,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在沉默疾行。
四十七名特战队员全员着新型保暖战服,外罩灰色斗篷,背负行囊,队列整齐划一。
他们中间是四十辆特制四轮马车,车厢以钢铁为骨,蒙着厚帆布,载满了装备物资。
队伍两侧,是李默的亲卫队。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相送,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一路向东。
李默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
陈平、胡栓子、赵小七紧随其后,石磊也在队列中——他的守序之刃已交还李默,自己则背着一柄格物院新制的“秩序长矛”原型。
头三日,队伍日行百里,沿途经过的州县皆已接到朝廷密令,提前备好食宿补给。
特战队员们展现出极高的素质,行军时队列严谨,休息时轮流警戒,无需军官过多督促。
正月初三,队伍进入河东道,雪势渐大。
官道被积雪覆盖,马车行进开始困难。
阿骨打主动请缨,带领十名队员在前开路,这些内力深厚的好手运转轻功,踏雪而行,竟能在雪地上留下仅供车马通行的坚实路径。
“靺鞨人的‘踏雪术’,果然名不虚传。”
赵小七看着阿骨打等人轻盈的身法,忍不住赞叹。
“雕虫小技。”
阿骨打回头咧嘴一笑,
“等到了真正极北的深雪区,司徒那燃油雪橇才叫管用!”
正月初八,队伍抵达幽州。
在此休整一日,补充最后一批防寒物资。
幽州都督亲自接待,见到特战队员们背负的那些奇形武器和轻便铠甲,这位戍边多年的老将眼中满是好奇与羡慕。
正月十二,队伍越过渝关,正式进入关外。
天地间一片苍茫,积雪深可及膝,寒风如刀。
寻常商旅早已绝迹,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在艰难前行。
到了这里,特战队员们才真正感受到北地严寒的威力。
即便穿着新型保暖服,涂抹了防冻油,暴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仍会迅速冻得生疼。
内力运转不得不时刻维持,以抵抗寒气入侵。
“现在知道为什么选拔时要考‘寒狱’了吧?”
胡栓子对队员们道,
“这才刚到辽西,极北比这还要冷上数倍!都打起精神,把内力运转当成呼吸一样自然!”
正月十四下午,都里镇港口(现大连旅顺口)海平面上镇海伏波号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队伍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众人迅速登上镇海伏波号直接跨海奔赴登州港。
作为大唐北方最重要的军港,登州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
城墙高厚,港口桅杆如林,更引人注目的是港口东侧停泊着两艘钢铁巨轮。
新任的登州刺史与驻防将领早已在港口处等候。
见到李默,众人连忙上前见礼。
“下官已按朝廷旨意,将港口东区全部清空,专供司徒使用。”
新任刺史躬身道,
“两艘新舰及全部物资皆已就位,五百烽火团将士已在港口扎营,信鸽通讯网沿途布置至营州。另有工部特派官员在等候,要向司徒禀报燃油补给线的布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