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
李默点头,
“先安排队员们休整,工部官员请至驿馆相见。”
正月十五当夜,登州驿馆。
工部员外郎张文远已在厅中等候。
这位四十余岁的官员风尘仆仆,眼带血丝,显然已多日未好好休息。
见李默进来,他连忙起身,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卷海图,在桌上铺开。
“司徒请看。”
张文远手指沿着海图上一条用朱砂标出的航线移动,
“这是按您之前规划的北上航线。从登州出发,经庙岛群岛、辽东半岛东侧,绕过新罗北端,然后直插北海深处,最终抵达冰缘。”
他的手指在航线沿途点了七个位置:
“这七处,我们已提前两个月布置了补给点。每个补给点由两艘改装过的旧式运输船组成,船上满载柴油、煤油及少量重油。运输船本身也经过改造,增设了保温舱和输油设备,可在海上直接为您的战船加油。”
李默仔细看着海图:
“最北端的补给点设在哪里?”
“在这里。”
张文远指向航线尽头,一片标注着“冰缘”的区域,
“距离登州约一千八百里,已是北海深处。按石磊先生提供的情报和上古海图标注,此处应常年有浮冰,未形成固定冰盖。我们的两艘补给船就停泊在此处南侧五十里的一个天然避风海湾,那里水温稍高,冬季也不完全封冻。”
“燃油储备量如何?”
“七处补给点,总计储备柴油十二万斤,煤油八万斤。”
张文远如数家珍,
“按照格物院的测算,您那两艘新舰四机全开时,每时辰耗油约八百斤。若保持经济航速,只开两台机器,每时辰耗油约三百斤。这些储备,足够支持两艘船往返极北,并留有余量。”
石磊此时也走了过来,手指轻触海图上的冰缘位置,额头三色印记微微发亮。片刻后,他睁开眼:
“此处的能量流动有些异常……比周边海域要紊乱。补给船停泊在那里,需加强警戒。”
“石先生放心。”
张文远道,
“每艘补给船配有三十名水军,装备了改良后的火铳和少量新式火炮。此外,还有十名烽火团士兵随船,负责通讯与警戒。”
李默沉思片刻:
“补给船上的兄弟,要在冰海中驻守数月,辛苦他们了。传令下去,此役结束后,所有参与补给任务者,赏赐加倍。”
“下官代将士们谢过司徒。”
张文远躬身。
李默又看向海图最北端那片空白区域——那里是真正的未知,连上古海图都只有模糊标注。
“明日视察新舰后,召集所有船匠和学子,”
他对石磊道,
“我要知道这船每一个细节。”
次日清晨,港口东区。
当特战队员们列队走进专用码头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两艘钢铁巨舰静静停泊在港湾中。
船身漆成暗灰色,与冬日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
它们比想象中更大——长约四十丈,宽八丈,船身高耸如城楼。
钢铁船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船侧那一排排整齐的炮窗,如同巨兽蛰伏时闭上的眼睛。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首。
那是一个夸张的楔形结构,从水线处向上倾斜,前端尖锐如犁,整个船首包覆着厚厚的锻造钢甲,甲板上还有纵横交错的加强筋。
“我的老天爷……”
阿骨打张大了嘴,
“这、这是船?这分明是两座会动的铁山!”
净空双手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
即便是这位少林高手,此刻眼中也难掩惊叹。
一名头发花白、身穿工匠皮袍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公孙冶。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年轻学子,个个眼神明亮,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神情。
“司徒!”
公孙冶声音洪亮,虽然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
“一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
“公孙大师。”
李默抱拳还礼,
“辛苦您和诸位了。镇海伏波号已是海上雄狮,如今这两艘,更是……”
“脱胎换骨!”
公孙冶接过话,眼中满是自豪,
“来,司徒,老朽带您看看咱们这半年多的心血!”
众人登上“破冰者壹号”。
踏过钢铁舷梯,踩上同样铺着钢板的甲板时,那坚实的触感让人心中莫名安定。
“这船壳,用的是三层复合结构。”
公孙冶敲了敲甲板,
“最外层是半寸厚的百炼钢板,中间夹着一层浸胶软木,最内层又是一层薄钢板。如此设计,既能抵御冰层撞击,又能缓冲海浪冲击,还兼顾了隔热。”
他引着众人走向船首:
“司徒请看这里——这破冰结构,是格物院陆明远那小子想出来的。他在北海见过当地人用雪橇破冰,便将那原理用到了船上。船首内部还有一套振动装置,由辅助柴油机驱动,破冰时可产生高频振动,让冰层更易碎裂。”
李默看向那群学子中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陆明远有些腼腆地低头,但眼中闪着光。
“好设计。”
李默赞道,
“此次若能平安归来,你当居首功。”
“学生不敢。”
陆明远连忙躬身,
“此设计也是基于石先生提供的上古图纸中‘能量共振破障’原理转化而来。学生只是……只是做了些适合当世工艺的改动。”
石磊走上前,手掌贴在船首钢甲上,金色纹路微微亮起。
片刻后,他点头:
“结构强度足够,焊缝均匀,可承受极大冲击。这工艺,已接近上古中等水准。”
公孙冶听到石磊的肯定,脸上笑开了花:
“石先生这话,可比朝廷多少封赏都让老朽高兴!来,再看动力舱!”
底舱中四台巨大的柴油内燃机呈两排排列,每台都有寻常房间大小,复杂的铜管、阀门、传动轴交织成一片金属丛林。
机器虽未启动,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油味和金属气息。
“每台机器额定功率三百马力,四台全开,可推动这八千料的巨舰以每小时三十里速度前进。”
公孙冶抚摸着机器外壳,
“这设计源于石将军提供的上古‘燃机图’,但我们改了不少——上古图纸用的是某种能量晶体直接供能,我们改成了柴油压燃;传动系统也从能量传导改成了齿轮机械。虽然效率可能不如原版,但胜在可靠、可维护。”
一名年轻学子补充道:
“我们还设计了可切换模式——平时巡航只用两台机器,破冰或战斗时四台全开。每台机器都有独立燃油管路和冷却系统,一台故障不影响其他。”
李默仔细听着,心中感慨。
这就是格物院的价值——不是简单地复原上古技术,而是消化吸收后,创造出适合当世的新技术。
“试航情况如何?”
“十日内进行了五次试航,最远抵达五百里外的深海。”
公孙冶答道,
“航速、转向、稳定性皆超预期。唯一的问题是油耗大,但既然司徒已安排了沿途补给点,便无后顾之忧了。”
众人回到甲板,来到驾驶塔。
塔内布满了仪表和操纵杆,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这是格物院琉璃坊新烧制的“水晶琉璃”,透明度极高,且不易碎裂。
一名学子讲解道,
“本舰主要操作需六人协同。正副船长各一,负责全局指挥;舵手两人,控制方向;轮机长两人,调节动力。此外还有专门的了望员、炮长等。”
李默走到操纵台前,抚过那些光滑的铜制手柄。
他能想象到,当这艘巨兽在冰海中破浪前进时,会是何等景象。
接下来的三天,登州港口东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场。
特战队员们被分成数组,轮番上船学习操作。驾驶、轮机、炮术、了望、损管……
每一个岗位都有工匠和学子手把手地教。
这些武艺高强的汉子,此刻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茫茫北海,这艘船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船上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生死。
与此同时,物资装载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十架“云鹏”热气球被拆解成部件,小心地装入特制的防潮木箱;
十五台燃油雪橇和备用零件被固定在底舱货架;
成箱的净化武器、特种弹药、药品干粮被分门别类储存;
甚至还在船上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医疗室和维修工坊。
石磊则带着几名懂机关术的队员,仔细检查每一件装备。
他用进化后的能力感知金属结构,确保关键部件没有暗伤;
用生命共鸣检查药品是否保存完好;
甚至亲自调试了几台柴油机,用金色熔炉之力临时强化了部分易损零件。
正月十八,出发前最后一日。
傍晚,李默将所有人召集到“破冰者壹号”的甲板上。
四十七名特战队员、三百名船员和技术人员、李默的亲卫队、烽火团精锐,近四百人整齐列队。
钢铁甲板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海风呼啸,旌旗猎猎。
“明日辰时,启航。”
李默的声音并不大,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自古以来的生命禁区。那里没有城池,没有道路,没有后援。有的只有永恒的冰原、彻骨的寒风、以及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威胁。”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写满了坚定。
“但我们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们不去,几年之后,那冰原融化引发的海潮,将淹没大唐万里海岸;那黑暗中的敌人,将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家门口。我们今日的远征,是为了让我们的父母妻儿,永远不必面对那样的灾难。”
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海风的呼啸。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身怀绝技,都是大唐最精锐的战士。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次任务,光有武勇不够,光有技艺不够。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信任、无间的配合、以及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希望。”
他抬起左臂,衣袖滑落,露出那被秩序锁链缠绕封印的黑红点。
“我身上,有敌人留下的印记。它会像灯塔一样,吸引黑暗中的猎手。这意味着,我们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但这也意味着——”李默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可以主动选择战场!我们可以把敌人引出来,在远离大唐的地方,与他们决一死战!”
“告诉我,你们怕吗?”
“不怕!!!”
四百人的吼声如同海啸,震得甲板都在轻微震颤。
阿骨打捶胸怒吼:
“誓死追随司徒!”
净空合十低诵: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李默缓缓点头。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们——”
“北上!”
正月十九,辰时初刻。
登州港东区,两艘钢铁巨舰同时拉响了汽笛。
那是一种低沉而雄浑的鸣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在港口上空久久回荡。
“解缆!收舷梯!”
“轮机舱准备——启动一、二号机!”
“方向舵正常!动力阀开启百分之二十!”
一连串的口令在驾驶塔内响起。
随着内燃机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整艘船开始微微震颤。
“破冰者壹号”巨大的涡轮缓缓转动,搅动着海水,推动这钢铁巨兽缓缓驶离码头。
港岸边,登州官员、驻军将士以及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默默注视着这两艘前所未见的怪船驶向深海。
公孙冶带着学子们站在最前列,老工匠眼中闪着泪光,那是看着自己心血之作远行的不舍与自豪。
李默站在驾驶塔顶的观察台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
左臂封印处的搏动,随着船只向北行驶,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登州港,望向码头上那些挥手的身影,望向更西方那看不见的长安。
转回身,目光锁定北方海平面。
“全速前进。”
李默低声下令。
“破冰者壹号”和“破冰者贰号”的涡轮同时加速,钢铁船首劈开波浪,向着那片白色的未知领域,坚定不移地驶去。
北海的寒风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