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钟表店时,两人都沉默不语。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时,苏雨桐忽然开口:“如果那些信是陆景明写给苏婉清的,为什么会在我的手里?”
“也许...”陆文景缓缓说,“也许你不是偶然来到藏忆轩的。”
那天晚上,陆文景彻夜未眠。他查阅了家族资料,找到了曾祖父陆景明的日记片段。日记中确实反复提到一位“清”,以及他们在战乱中被迫分离的痛楚。最后一篇日记写于2002年,字迹已经颤抖:“清,五十年了,我仍在等待奇迹。”
凌晨三点,陆文景忽然想起那些修复中的信。他冲到工作台前,用特殊灯光照射最后几封信的背面。在专业修复师的眼中,他发现了极淡的铅笔痕迹——那是一幅小小的素描,画的是一架法国座钟,旁边写着一行字:“若重逢无期,愿此钟替我记得你。”
陆文景跑向店堂,盯着那架法国座钟。他取出那枚刻有法文的小钥匙,插入钟背后的隐藏锁孔。轻轻一转,座钟的底部弹开一个小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翡翠胸针,以及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此钟将在真爱重逢时再次行走。”
四
第二天清晨,陆文景还没开门,苏雨桐就敲响了藏忆轩的门。她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急切地说,“梦里我穿着淡蓝色旗袍,在梧桐树下等人。等到的人...是你。”
陆文景让她进来,倒了两杯茶。“我也发现了一些事情。”他把座钟的秘密展示给她看。
苏雨桐拿起那枚翡翠胸针,指尖颤抖:“这是我祖母的遗物,三年前那场火灾中,我以为它已经烧毁了...”
“也许它不是同一枚,而是当年陆景明送给苏婉清的定情信物。”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太多巧合,太多联系,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次台湾。”陆文景忽然说,“寻找苏婉清的后人,也许能找到更多答案。”
苏雨桐点点头:“我有祖母在台湾的地址,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他们开始筹划这趟旅程。在办理手续和等待的时间里,苏雨桐几乎每天都来藏忆轩。有时帮忙整理物品,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陆文景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她的到来,她的笑声,她专注时的侧脸,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一个傍晚,苏雨桐尝试做苏婉清那个年代流行的定胜糕,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粉。陆文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你还笑!”苏雨桐佯怒,沾着米粉的手抹在他脸上。
两人笑作一团,忽然间意识到彼此的亲密,气氛微妙起来。陆文景伸手拂去她鼻尖的白色粉末,动作轻柔。
“雨桐,”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如果...如果我们的相遇不是偶然,你会怎么想?”
苏雨桐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从遇见你,我心中那片空白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那天她离开后,陆文景站在窗前良久。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跨越时空的故事。
五
一个月后,他们踏上了去往台北的航班。根据苏雨桐祖母留下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处老旧的日式住宅。开门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自称是苏婉清的孙女,名叫林美云。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林美云热情地请他们进屋。屋内陈设简朴,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在客厅的显眼位置,放着一架与藏忆轩里那架极为相似的法国座钟。
“这是我祖母最珍爱的东西,”林美云说,“她临终前嘱咐,这架钟必须永远留着,直到有一天,有人从苏州来找它。”
陆文景和苏雨桐惊讶地对视。林美云从钟座下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保存完好的信件。
“这些是祖母珍藏了一生的信,来自她在大陆的爱人。”林美云的眼眶湿润了,“她被迫来到台湾后,终身未嫁。常说她的心留在了苏州,留在了那棵梧桐树下。”
苏雨桐接过那些信,手微微颤抖。这些是陆景明寄给苏婉清的信,与她在藏忆轩修复的那些正好是一对。一封封,一年年,记录着半个世纪的等待与思念。
最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景明,若此生无缘,愿来世能在梧桐树下重逢。”
林美云看着苏雨桐,忽然说:“你和我祖母年轻时长得很像。她常说,爱情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延续,也许不是在这一生,而是在下一世。”
离开林美云家时,两人都沉默着。台北的夜晚灯火辉煌,却无法驱散他们心中的感慨。
“你觉得...真的有轮回吗?”苏雨桐轻声问。
陆文景握住她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想和你一起创造属于我们的记忆。”
在台北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淡水河边看日落。夕阳将河水染成金黄色,对岸的观音山silhouette清晰可见。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我们能相遇,已是奇迹。”陆文景说。
苏雨桐靠在他的肩上:“回苏州后,我想学修复。和你一起,让更多被遗忘的故事重见天日。”
六
回到苏州后,藏忆轩有了些许变化。苏雨桐正式成为陆文景的学徒,学习修复技艺。她心灵手巧,进步神速,尤其擅长修复纺织品和纸张。
一个秋日的午后,他们终于修好了那架法国座钟。当最后一个小齿轮归位,陆文景小心翼翼地将指针拨到正确位置。
“准备好了吗?”他问苏雨桐。
她点点头,屏住呼吸。
陆文景轻轻推动钟摆。起初,它只是缓慢地摆动了几下,然后,奇迹发生了——钟摆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开始规律地摆动起来。紧接着,机芯发出轻柔的“咔哒”声,指针开始走动。
“它走了...”苏雨桐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更令人惊讶的是,座钟顶部的小门忽然打开,一只精致的铜制小鸟弹出,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这是这架钟隐藏了数十年的报时功能,连陆文景都未曾发现。
钟声回荡在藏忆轩里,仿佛穿越了时空。陆文景与苏雨桐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也许这就是信上说的‘真爱重逢’。”苏雨桐轻声说。
陆文景将她拥入怀中:“不论前世如何,今生我会好好珍惜你。”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翩翩起舞,有几片随风飘进敞开的窗户,落在他们脚下。时光在藏忆轩里似乎变得柔软,将过去与现在编织在一起。
苏雨桐的记忆仍未完全恢复,但她不再焦虑。因为她正在创造新的记忆,与陆文景一起。每个共同修复的旧物,每次梧桐树下的散步,每场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都是他们爱情故事的一页。
七
一年后的春天,藏忆轩举办了第一次“记忆修复展”。陆文景和苏雨桐修复的三十件旧物在店里展出,每件旁边都附有它们的故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架法国座钟和两叠完整的情书——陆景明与苏婉清的往来信件,以及他们后人的注解。
展览的最后一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座钟前驻足良久。他转身对陆文景说:“我认识这架钟。1948年,我父亲在一家法国古董店买了它,准备送给未婚妻。但战乱让他们分离,钟也遗失了。”
老人拿出一张旧照片,上面正是这架钟,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
“这是我父母,”老人声音哽咽,“他们终生未能重逢。母亲临终前说,如果这架钟能重走,就说明他们的爱情以某种方式延续着。”
陆文景和苏雨桐被这个故事深深震撼。送走老人后,他们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新绿的嫩叶在春风中摇曳。
“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修复物品,”苏雨桐感慨,“更是修复被时间割断的情感纽带。”
陆文景握住她的手:“而我们的相遇,也许是这些修复中最美的一个故事。”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与梧桐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藏忆轩的橱窗里,那架法国座钟静静地走着,它的滴答声轻柔而坚定,如同爱情的心跳,穿越时光,永不停止。
夜深了,陆文景关上店门,转身对苏雨桐微笑:“回家吧。”
“家。”苏雨桐重复这个字,眼中满是温暖。是的,无论他们各自有着怎样的过去,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家,在彼此心中,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在时光深处的藏忆轩里。
梧桐叶在夜风中轻轻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又一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