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李根柱单独将陈师爷请到后山一处石亭。
这里无人,只有山风呼啸。
“陈师爷,”李根柱看着远处群山,“这里没外人,说句实话——张知府真信我们能受招安?”
陈师爷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李司正,明人不说暗话。府台不信,但不得不试。高总兵粮草将尽,北山地形复杂,硬打损失太大。招安若能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也能拖延时日,等周边民壮集结。”
“倒是坦诚。”李根柱点头,“那我也说句实话:招安,我们愿意谈。但条款得改。”
“如何改?”
“一,驻地不能是吴堡,必须是黑风岭至老君山一带,我们熟悉的地盘。二,粮饷不能经县衙,由府台直拨,我们自领。三,”李根柱转身盯着陈师爷,“北山十八家,要走要留,各凭自愿,不能强求解散联盟。”
陈师爷沉吟片刻:“前两条或可商量。第三条……府台绝不会允。北山只能有一支官兵,不能有第二个‘联盟’。”
“那就是没得谈了?”李根柱问。
“有得谈,”陈师爷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府台交代,若李司正执意保留联盟,也可——但须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剿灭北山其余匪帮。届时,北山只剩你一部,自然无所谓联盟不联盟。”
李根柱接过纸,上面是空白的军令状,只盖了知府大印。
“让我们自相残杀?”他笑了。
“是戴罪立功。”陈师爷纠正。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许久,李根柱收起军令状:“容我三日,与各家商议。”
“好。”陈师爷拱手,“三日后,陈某再来听信。”
送走陈师爷,已是傍晚。
李根柱回到聚义厅,十八家头领全在等着。见他进来,所有人目光投来。
“李司正,”贺黑虎第一个开口,“你怎么想?”
李根柱没答,反问:“诸位怎么想?”
厅内顿时七嘴八舌。
大约三成的人——主要是人少势微的小头领——主张受招安:“当官吃饷,总比当贼强!”
约四成的人犹豫不决,想再看看。
剩下三成,以孙寡妇、独眼彪为首,坚决反对:“官府的话能信?去了就是送死!”
翻山鹞没说话,但他手下几个头目明显动了心。
李根柱静静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三日后,我给陈师爷答复。这三日,诸位可自行决断——愿受招安的,我不拦;愿留下的,我欢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有一条:无论去留,不许内斗。谁在这三日里动手,别怪我翻脸。”
说完,他转身出了聚义厅。
身后,争吵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激烈。
山风穿过洞厅,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那纸招安文书,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北山池塘。
涟漪,正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