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黑风岭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把山路泡得泥泞不堪。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三股势力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第一家是“滚地龙”部。这个原矿工头子带着八十多号人,一大早就在寨门前集结。滚地龙自己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虽然还是粗布,但洗得干净。他走到聚义厅前,对着厅门深深一揖:
“李司正,对不住了。弟兄们想过安生日子。”
李根柱站在厅门口,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看着滚地龙,看了很久,才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滚地龙低着头,“咱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挖煤的、种地的,不是打仗的料。当个乡勇,领份饷,混口饭吃,挺好。”
“那便去吧。”李根柱侧身让开,“保重。”
滚地龙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半块柏木契约——那是盟约十款的信物。
“这个……还您。”
李根柱接过,没说话。
滚地龙带着他的人,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下山去了。八十多人,默默走着,没人回头。
第二家走的是“吴秀才”部。这伙人严格来说不算土匪——原是一群被税吏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户,跟着个落魄读书人造反。吴秀才瘦瘦高高,撑把破油纸伞,走到李根柱面前时,深深作了个揖:
“李司正高义,吴某铭记。然圣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日别过,愿他日江湖再见。”
话说得文绉绉,意思明白:读书人还是要走正道。
他手下五十多人,大半是老弱妇孺,扶老携幼,走得很慢。有个老太太走到半路,忽然跪下来,朝黑风岭方向磕了个头——她儿子是打粮仓时死的,埋在烈士祠旁。
李根柱远远看着,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第三家最让人意外——是“独眼彪”。
这个向来暴躁的汉子,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才做决定。他没去找李根柱,而是直接收拾了东西,带着一百二十号人准备开拔。
孙寡妇在山道口拦住了他。
“彪子!”她横刀而立,“你真要当官府的狗?”
独眼彪那只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孙大姐,我不是狗。我是想给弟兄们谋条活路。”
“活路?”孙寡妇冷笑,“去了吴堡,那就是死路!”
“留在这儿就不是?”独眼彪反问,“高总兵三千人马上来了,硬打,咱们打得过?李司正是有本事,可再大的本事,能挡火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孙大姐,我手下这些弟兄,最小的才十六。我想让他们活。”
孙寡妇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
最终,她让开了路。
独眼彪走过她身边时,停了停,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刀柄镶着颗狼牙,是他的心爱之物。
“留给石头那小子,”他说,“告诉他,彪叔不是孬种。”
说完,大步下山。
雨还在下。
三股势力,合计二百六十余人,在秋雨中离开了黑风岭,前往三十里外的吴堡——那里,陈师爷和延川县的人已设好香案,准备受降。
聚义厅里,剩下的十五家头领沉默坐着。
贺黑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三个软骨头!”
翻山鹞拨着佛珠,淡淡道:“人各有志。”
“屁的志!”贺黑虎拍桌子,“就是贪生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