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从厅外进来,肩头湿了一片。他走到主位坐下,将三半块柏木契约放在桌上——那是滚地龙、吴秀才、独眼彪交回的盟约信物。
“走了的,祝他们平安。”他开口,声音平静,“留下的,咱们说下一步。”
众人看向他。
“高总兵粮草已到,最迟两日后就会进山。”李根柱摊开地图,“官兵三千,咱们现在……能战的不超过一千二。”
数字一说,厅内气氛更沉重。
“硬拼肯定不行。”王五接话,“我的建议是:放弃黑风岭,化整为零,钻深山。官兵待不久,耗走他们就是。”
“那百姓怎么办?”孙寡妇问,“咱们一退,官兵拿百姓撒气!”
这也是难题。
李根柱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不退,也不硬拼。咱们打这里——张家庄,高总兵的大营。”
众人一愣。
“他倾巢而出,大营必然空虚。”李根柱说,“咱们派精锐偷袭,烧了他的辎重。前线官兵闻讯必乱,届时再前后夹击。”
“可咱们人手不够……”陈元迟疑。
“所以需要分兵。”李根柱看向众人,“我需要两百敢死之士,趁夜绕到张家庄后方。剩下的,在黑风岭正面佯动,牵制官兵主力。”
厅内沉默。
这计划太冒险。两百人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翻山鹞第一个开口:“我部可出三十人。”
贺黑虎咬了咬牙:“老子出五十!”
其余头领陆续认领人数,最后凑出一百八十人——还差二十。
“剩下的,星火营出。”李根柱说,“我亲自带队。”
孙寡妇急道:“司正不可!你是一军之主……”
“正因为是一军之主,才得去。”李根柱打断她,“此战若败,留在这儿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站起身:“今夜子时出发。孙营正,黑风岭防务交给你。王参谋,佯动之事由你统筹。”
众人领命散去。
厅里只剩李根柱一人。他走到门口,看着雨中朦胧的山道——那是三股势力离开的方向。
陈元走过来,低声问:“司正,您说他们……真能平安吗?”
李根柱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雨幕,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了。
而在三十里外的吴堡,受降仪式刚刚结束。
滚地龙、吴秀才、独眼彪三人,换上了崭新的官服——虽然不合身,但确实是官服。他们手下的弟兄也被编了队,发了号衣,看起来像模像样。
陈师爷笑吟吟地敬酒:“三位从此便是朝廷命官,恭喜恭喜。”
独眼彪喝着酒,心里却有些发慌——他总感觉,周围那些官兵看他们的眼神,不像看同僚,倒像看……猎物。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雨夜中,吴堡的灯火,在黑沉沉的群山间,像一点微弱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