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彪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那时刚过四更,吴堡营房里鼾声四起。他手下那一百二十号兄弟,喝了招安酒,领了安家钱(每人二两银子),正做着当“官军”的美梦。独眼彪自己却睡得浅——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习惯,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铁甲摩擦的“咔咔”声。
他猛地坐起,抓起枕边的刀。
门被踹开了。火把的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涌进营房,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把总,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
“奉高总兵令!”把总嗓门洪亮,“新附之众,暗通北山余匪,图谋不轨。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独眼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中计了。
什么招安,什么官职,全是狗屁!官府根本就没想让他们活!
“弟兄们!抄家伙!”他嘶声怒吼,第一个扑向门口的官兵。
营房里瞬间大乱。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汉子们,有的懵懂中被砍倒,有的慌忙找兵器,有的想跳窗逃跑——却发现窗外早已被弓箭手围住。
同样的场景,在另外两处营房同时上演。
滚地龙那八十多人最惨。他们睡的是大通铺,官兵直接往屋里扔火把,烧着了被褥。浓烟滚滚中,惨叫连连。滚地龙光着膀子冲出火海,手里只抓了根顶门杠,没冲几步就被三支长枪捅穿。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喊的是:“李司正……我对不住……”
话没说完,断了气。
吴秀才那边稍微体面些——他毕竟是读书人,住的是单间。官兵破门时,他正穿着那身崭新的官服,坐在灯下写信,想托人捎给老家的妻子。
刀架到脖子上时,吴秀才没反抗。他只是慢慢放下笔,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秀才倒是明白人。”带队的哨官冷笑,“可惜明白晚了。”
刀光一闪。
那封没写完的信,被血染红了一半。上面最后一行字是:“夫人勿忧,为夫已受朝廷招安,不日便可归家……”
三个营房,二百六十多人,在半个时辰内被清洗干净。
只有七个人侥幸逃出——都是独眼彪部下的悍卒,拼死杀出血路,翻墙跳进了堡外的壕沟。官兵追了一阵,见天黑雨大,也就作罢。
为首的叫赵四,左肩中了一箭,咬牙拔了,撕下衣襟胡乱包扎。六个人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专挑荒僻小路。
天亮时,他们躲进一处山神庙。清点人数,只剩五个——有个兄弟伤太重,半路就没了气。
赵四瘫坐在神像下,喘着粗气,眼中全是血丝。
“彪哥……彪哥他……”一个年轻汉子哽咽着说不下去。
“别哭了!”赵四低吼,“留着眼泪,等见了李司正再哭!”
“还去黑风岭?”另一人绝望道,“咱们是叛徒,去了也是死……”
“不去黑风岭,去哪儿?”赵四盯着他,“回吴堡送死?还是当流民饿死?”
众人沉默。
雨渐渐停了。晨光从破庙的窗棂透进来,照着五张惨白绝望的脸。
赵四挣扎着站起来:“走,去黑风岭。是死是活,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