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陈元呈上最新的人口田亩册时,手都在抖。
册子厚厚一沓,封面上用朱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北山义军控制区总录户数:两千一百四十七户人口:一万零八百六十三口田亩:新垦三千四百二十亩,熟田五千八百亩存粮:两千七百石
李根柱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渐渐锁紧。
一万多人。
之前,他手下只有八百战兵;现在,他要管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
“粮食最多撑到开春,”陈元声音发干,“这还是按每日每人半斤的最低口粮算。若是正常劳作,需一斤,那……只够两个月。”
“开荒呢?”李根柱问。
“冬土冻硬,开不了荒。就算能开,新垦地第一年收成微薄,远水解不了近渴。”
屋里沉默。
这还只是粮食问题。
王五接着汇报军务:“两千三百民兵,分散在七处要地。兵器不足,三成用的还是农具。训练更成问题——农忙时要干活,农闲时天寒地冻,练不了几下。真打起来,能顶事的……不会超过五百人。”
孙寡妇说的是治安:“这几日,鹰嘴崖和黄草岭各出了一起劫案。都是新投奔的流民,饿急了,抢同村人的存粮。按军纪该斩,可……人太多了,今天斩两个,明天又出三个。”
最头疼的是贺黑虎报上来的事:老君山那边,两个村子为了争一处水源,差点械斗。他去调解,两边都不服——“你们义军不是说公平吗?那你说说,这水该怎么分?”
翻山鹞倒没说话,但他那份文书上,列了十三条“亟待解决事项”,从“工匠营铁料短缺”到“伤兵医药匮乏”,条条都是难题。
李根柱揉了揉太阳穴。
打仗时,目标明确——活下来,打赢。现在仗打完了,要建设了,才发现千头万绪,处处是坑。
“先解决最急的。”他放下册子,“第一,粮食。从今日起,所有非必要劳作暂停,口粮减至每日四两。老人、孩子、孕妇可领六两。”
陈元记录。
“第二,治安。成立巡查处,孙营正兼管。凡抢劫、偷盗、伤人者,初犯劳役,再犯逐出,三犯……斩。”
孙寡妇点头。
“第三,民兵训练改在午后,每日一个时辰。内容简化:队列、听令、简单合击。兵器不足的,先用木枪。”
王五领命。
“第四,”李根柱看向陈元,“你拟个《北山民事暂行条例》,把分田、用水、纠纷调解这些事,一条条写清楚。写好了,各村选识字的人来学,回去宣讲。”
陈元苦笑:“司正,咱们现在……连纸都不够。”
“木板刻,石壁刻,口头传。”李根柱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会议散了,各人去忙。
李根柱独自走到鹰嘴崖的崖边。从这里望下去,山谷里新建的村落星星点点,炊烟袅袅。远处,有民兵在训练,口号声隐约可闻。
一万多人。
每个人的吃喝,每个人的冷暖,每个人的安危,现在都压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