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北山义军开仓放粮的消息,像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山区。
消息是李根柱亲自宣布的。那天清晨,他在黑风岭、鹰嘴崖、黄草岭三地同时贴出告示,内容简单直接:
“正月初三至初五,凡北山辖内百姓(含新到流民),按人头领粮。成人每日一斤,老人孩子每日八两。连发三日。”
告示的,木料一般,但刻得端正。
消息一出,整个北山炸了锅。
百姓们奔走相告,不敢相信:“真发粮?还发三斤?不是粥,是干粮?”
流民们更是跪地磕头,对着告示又哭又笑。有个老汉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但军议堂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司正,你疯了?!”贺黑虎第一次当着众人面拍桌子,“三日!每人三斤!你算过要多少粮吗?至少五百石!咱们还剩多少?两千七!这一下就去两成!”
翻山鹞虽然没拍桌子,但拨佛珠的手指快得出现残影:“司正三思。开仓放粮固然能收买人心,可粮尽了怎么办?开春还有两个月,地里青黄不接。到时饿死人,人心反而会散。”
连一向支持李根柱的孙寡妇都犹豫:“司正,要不……减半?每人发一斤半,也能活命。”
李根柱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说得都对。开仓放粮,风险极大。可你们想过没有——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啊!”贺黑虎脱口而出。
“不。”李根柱摇头,“是人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山下那一万多口人,为什么跟着咱们?因为咱们能让他们活。可现在,他们快活不下去了。每日三两粮吊命,老人孩子饿得哭,流民在山口等死……这时候,咱们再捂着粮仓不放,他们会怎么想?”
没人回答。
“他们会想:义军和官府,也没什么区别。”李根柱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人心一散,不用官兵来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陈元小声补充:“司正说得对。这几日,已经有流民偷偷往南回走——他们说,反正都是饿死,不如死在家乡。”
“所以这三斤粮,”李根柱说,“买的不是他们的肚子,是他们的心。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义军,天灾来了,也有人管饭。”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
“粮从哪来?”翻山鹞问出关键问题,“发完了,咱们吃什么?”
李根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是侯七昨夜送来的密报。
“延安府三大粮商,初八要运一批粮往西安。押运的只有五十个家丁。”他把纸摊在桌上,“咱们劫了它。”
满堂寂静。
劫官粮?这比开仓放粮疯狂十倍!
“高总兵还在张家庄,”王五急道,“劫粮队必然惊动他……”
“所以要快。”李根柱手指点在地图上,“粮队走官道,必经黑风岭南三十里的老鹰沟。那里地形险要,适合埋伏。咱们初七夜里出发,初八凌晨动手,得手后立刻分散运回。等高总兵反应过来,粮已经进山了。”
贺黑虎眼睛亮了:“抢官粮?好!老子去!”
“你不能去。”李根柱说,“你要留在黑风岭,做出咱们全力备粮的假象——让官兵以为咱们粮尽,准备突围。”
他看向翻山鹞:“翻山首领熟悉山路,你带后军两百人,负责接应和运输。”
翻山鹞沉吟片刻,点头:“可。”
“那谁去劫粮?”孙寡妇问。
“我去。”李根柱说,“带前军三百精锐。”
“太险!”众人几乎同时反对。
“正因为险,才得我去。”李根柱语气平静,“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北山就真完了。”
正月初三,放粮第一天。
鹰嘴崖的放粮点设在山谷空地上。二十口大缸一字排开,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陈元带着十几个书吏登记发粮,孙寡妇带着巡查处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