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因为告示上写了:插队者、冒领者、闹事者,一律取消资格。
第一个领粮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书吏登记了她的名字、原籍、家中人口,然后舀起一斗米——用的是标准斗,平口,不压不晃。
粟米倒进妇人带来的布袋里,沉甸甸的。
妇人接过,手都在抖。她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孙寡妇扶起她:“大姐,别这样。这粮……是李司正让发的。”
“李司正……”妇人念叨着这个名字,抱着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整天,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
领到粮的人,有的当场煮了,蹲在路边就吃——那是饿狠了。有的小心翼翼藏进怀里,要带回去给家人。还有的,领了粮没走,问书吏:“官爷,俺能干啥活?白拿粮,心里不踏实。”
到傍晚,第一天放粮结束。清点下来,发出三百二十石粮。
夜里,李根柱去粮仓查看。原本堆得满满的仓廒,空了一角。守仓的老兵看着心疼,小声说:“司正,这么发……太费了。”
李根柱没说话,只是抓起一把粟米。
米粒干燥饱满,在掌心泛着微光。
“这些粮,”他轻声说,“会变成种子,种在人心里。”
正月初五,放粮最后一天。
流民中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领完这三日粮,义军就没粮了,到时候大家还得饿死。
谣言不知从哪起的,但传得很快。放粮点时,有人开始多领、冒领,甚至发生了两起抢夺。
孙寡妇当机立断,抓了三个闹得最凶的,绑在木桩上当众鞭笞。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惨叫声回荡在山谷。
“再有造谣生事者,这就是下场!”孙寡妇厉声喝道。
秩序恢复了,但人心里的疑虑,像野草一样蔓延。
初五夜里,放粮全部结束。
总计发出九百八十石粮——比预计的多了八十石,因为有些流民谎报人口。
粮仓空了近半。
军议堂的烛光亮到后半夜。李根柱、王五、贺黑虎等人,对着地图最后推演劫粮计划。
“丑时出发,寅时到老鹰沟设伏……”
“粮队大约辰时经过……”
“得手后分三路运回,每路相隔五里……”
计划周密,但所有人都知道——战场瞬息万变,再好的计划也可能出纰漏。
散会时,已是三更。
李根柱走出议事堂,抬头看天。夜空无星,黑沉沉地压下来。
明日此时,要么粮满仓,要么……
他不敢往下想。
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营地里,还有未熄的灯火。那是领到粮的百姓,在煮最后一顿饱饭。
米香顺着风飘来,很淡,却很真实。
李根柱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屋。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