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琐碎,却句句要害。台下百姓听得入神——这些老农问的,都是他们种田人最懂的道理。
问罢,冯友德让双方退下,陪审团闭门商议。
厢房里,十二个老汉围着桌子,第一次感到手中权力的重量。
“俺看钱家的契……悬。”一个老汉说,“纸是旧,可印色太鲜,不像几十年。”
“赵家实实在在养了地,这是大伙儿瞧见的。”
“可地要是钱家祖产,硬判给赵家,也不公道……”
争议不下。最后赵老蔫说了句掏心窝的话:“咱们今天坐这儿,不是判地,是判个‘理’。北山的理是啥?是‘耕者有其田’,是‘不准强占’。钱家的契说不清,赵家的汗看得见。依俺说,地归赵家,但赵家补钱家些银钱——算是买地的钱,也是安心的钱。”
这话折中,但实在。老人们表决:八人赞成,三人反对,一人弃权。
结果宣布时,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赵家跪地磕头:“谢各位老叔公!”钱家虽不甘,但见老人们说得在理,也勉强认了。
案子了结,陪审团却没散。李根柱把他们请到聚义厅,置了桌便饭。饭桌上,老人们话匣子开了:
“冯先生,今日这审法好!咱们老农虽不懂律条,但谁在理谁亏心,一眼就瞧出来!”
“就是心里慌……怕说错话。”
李根柱举杯:“今日无错。你们问的,都是官府胥吏不会问、却最要紧的话。北山的法,不光要写在纸上,还要种在土里——你们,就是种法的人。”
老人们眼眶红了。
饭后,李根柱让陈元记下老人们的建议:地契混乱、田界不清、水源争端……这些都是农家常事,却无明法可断。老人们说:“咱们不要官府那套弯绕,就要几条简单明白的规矩——比如‘垦荒者得地’、‘用水上满下顺’、‘田界以石为记’……”
这些粗糙的经验,后来成了北山《田土律》的雏形。
夜里,赵老蔫回家,老伴问他:“今日当‘官’了,感觉咋样?”
老汉坐在炕沿,想了很久:“累,但踏实。好像……咱们这些人,真能说上话了。”
这话传开,报名当下一次陪审的人,排起了队。
十月初三,李根柱在元老会议上说:“百姓陪审,可行。但光有陪审不够——很多百姓连北山有几条律令都不知道,怎么审?怎么守?”
冯友德接口:“该组建‘律令宣讲队’,下乡说法,让百姓知法、懂法。”
“谁去讲?”
“书生们。”陈元眼睛一亮,“咱们这边,投效的读书人已有十几个,正愁无处用力。让他们去,讲浅显些,用大白话。”
李根柱拍板:“好。下一件事,就办这个。”
秋风吹过北山,卷起晒谷场上的草屑。
那十二个老农坐过的长凳还在。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一场小小的“创制”——把高高在上的审判,拉回到了泥土之间。
而法律这棵大树,想要在乱世扎根,最先需要的,正是这些带着土腥气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