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听得入神,有个小媳妇小声问:“那……要是男人打老婆呢?”
周娘子正色道:“按《婚姻律》,夫妻当相敬。无故殴伤者,民事司可判离异,还得赔汤药钱。”
这话悄悄传开,村里几个爱打老婆的酒汉,后来都收敛了些。
几天下来,宣讲队摸索出了门道:讲律令不能空讲,得结合村里正发生的纠纷。正好黄草岭有两户因水路打架,徐渭当场把《水利律》搬出来:“用水次序,依地势高低,上满下顺。上游不得私自截流,下游不得毁坏沟渠——白纸黑字,谁违了谁受罚。”
两户一听规矩这么明白,也不好再闹,协商着分了用水时辰。
十月二十,宣讲队转到老君山。这里民风更彪悍,贺黑虎怕书生们镇不住场,派了一小队兵丁跟着。徐渭却摆手:“带兵宣讲,像官府吓唬人。咱们就穿长衫去。”
果然头一天就遇了茬子。几个老兵油子起哄:“徐先生,咱们杀人该判啥刑?你给讲讲!”
徐渭面不改色:“《刑律》第三条:无故杀人者死。但若是战场杀敌、自卫伤人、执行军法,不在此列。”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兵,“各位兄弟战场立功,是保护咱们父老。但若下了战场还恃强凌弱——那便是‘无故’,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话不重,理却硬。老兵油子讪讪散了。
宣讲半个月,效果渐渐显现。
鹰嘴崖有户人家分家,兄弟争一口铁锅,差点动粗。邻居劝:“别吵!去民事所,按《户婚律》‘分家析产’条办——锅碗瓢盆按需分配,不行就抓阄。”兄弟俩真去了,民事官按律调解,抓阄定锅,平息纠纷。
清涧县新归附的一个村子,有地主想暗中加租,佃户直接说:“北山有令,租率不得超过三成。您这五成,咱们可去宣讲士那儿讨说法。”地主只得作罢。
更让李根柱意外的是,宣讲队本身也在变。书生们起初还带着“教化百姓”的优越感,后来真正走进茅屋、田埂,听到百姓的苦处和智慧,姿态越来越低。徐渭在笔记里写:“昔日读‘民为贵’,只作文章藻饰。今见百姓因一条好律而展颜,方知圣贤言之重。”
十月底,宣讲队回到鹰嘴崖总结。陈元收集反馈,发现百姓最关心、也最易理解的,是那些最简明的核心律条。比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耕者有其田”“租不过三”——字少,理透,好记。
徐渭提议:“咱们那本《简明律令》还是太厚。不如摘出最紧要的二十条,编成《三字令》或《四句谣》,让妇孺都能传唱。”
冯友德赞成,但想得更远:“既是要简明,何不刻石立碑?将核心律条刻于石上,立于三县交通要道,风雨不蚀,人人可见。”
李根柱拍案:“好!就刻三块碑,立三县。碑文要短,字要大,让不识字的人看了图案也能懂大概。”
任务交给了宣讲队。徐渭带着书生们熬夜推敲,最终定下《北山简明约法》十条,涵盖田土、刑杀、赋税、婚姻、诉讼等根本大则。每条不超过二十字,力求“樵夫能解,童子可诵”。
刻碑的石料,选的是黑风岭产的青石,坚硬耐磨。
十一月初三,石匠开工。
当第一声凿子敲在青石上时,北山的律令,正从纸面走向民间,从言辞变为金石。
那些曾困于科场的书生,如今在荒山石匠棚里,为一笔一划的深浅而争论。
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经世致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