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北山第一季识字班即将结业。冯友德向李根柱提议:办一场“结业考”,考得好的,给个“文书生”身份,可进民事司见习,或派到各村当文书。
这提议在元老会议上炸了锅。
贺黑虎第一个反对:“考?考什么?之乎者也?那帮娃娃才认了几个字!”
冯友德早有准备:“不考八股。考三项:一、识字写字,能读契据告示;二、基本算术,会算粮账田亩;三、北山律令,懂租税诉讼流程。”
翻山鹞拨着佛珠:“这倒新鲜。可谁出题?谁监考?考完了怎么用?”
李根柱拍板:“办。题由冯先生、徐先生出,要实用。监考嘛……各营主官、各村长老都可来旁观。考得好的,先试用三个月,合格了正式授职。”
消息传开,三十七个村子的义塾都动了。
最紧张的是徐渭。他拿着冯友德拟的考题初稿,手都在抖——不是难,是太实用了。比如算术题:“赵家有田十二亩,亩产一石二斗,租三成,税十一,问实得粮多少?”律法题:“佃户张三与地主李四因田界争执,该依何律?走何程序?”
“这……这哪是童试,简直是考吏员。”徐渭嘀咕。
冯友德笑:“北山要的,就是能办事的吏员。”
四月底,考试设在鹰嘴崖讲武堂。来了五十七个考生,年纪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有些是义塾学得快的少年,有些是各营抽调的识字老兵,甚至还有两个女子:一个是黄草岭女童班的春妮,另一个是孙寡妇女兵队里的小队长秀姑。
考场布置简单,每人一张矮几,席地而坐。监考除了冯友德、徐渭,还真的来了不少围观者:贺黑虎抱着膀子站在门口,翻山鹞坐在角落慢悠悠喝茶,各村长老挤在窗外,伸长脖子看。
第一场考识字写字。题板挂着十句话,都是从租契、告示、借据里摘的,要求辨读并抄写。春妮看到第三句“息不过本,利不滚利”时,眼睛亮了——这正是她娘吃亏的那条。她工工整整抄下来,还在旁边注了句:“此律大善。”
第二场算术。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个叫石头的少年,是工匠营石墩子的堂弟,早年就跟着李根柱弟弟狗剩投奔了李根柱,早期在斥候队,因年纪小又去了工匠营。经过这两年,现在打起算盘又快又准,连考粮堆体积的难题都解出来了——他平时帮堂哥算石料,练出来的。
第三场律法最热闹。考题是道案例:“村民甲借乙粮二石,契写年息五斗。一年后甲还粮,乙称契上是‘利滚利’,要收一石。甲该如何?”要求写出依据律条和解决步骤。
大部分考生都写“依《钱债律》,息不过本,甲只还二石五斗”。唯有一个叫赵诚的老兵——原是边军文书,因伤退役——多写了几句:“此案关键在契。若契上未写明‘利滚利’,乙属欺诈;若写明而甲不察,亦当引以为戒。民事司当查原契,并公示此案以儆效尤。”
冯友德阅卷时,看到这段,拍案叫好:“这才叫明理!”
三场考完,当场阅卷。徐渭和几个宣讲士忙到天黑,总算排出名次。
第一名:赵诚(老兵,三十岁)。识字全对,算术优,律法答卷最详实。
第二名:石头(工匠,十五岁)。算术满分,律法稍弱但条理清。
第三名:春妮(女童,十三岁)。识字工整,律法理解深,算术中上。
第四名:秀姑(女兵,十八岁)。律法实操强(她在军中常处理纠纷),识字稍欠。
榜单贴出,围观者哗然。
贺黑虎指着赵诚的名字:“这老赵,打仗时就是闷葫芦,没想到肚子里有货!”
翻山鹞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前四名里,有两个女子。”他看向李根柱,“司正,真要授职?”
李根柱点头:“既考了,就按榜来。”
授职仪式在五月初一举行。还是讲武堂,这回台下坐满了各村代表、考生亲属。赵诚穿着浆洗过的旧军服,站得笔直;石头紧张得手不知往哪放;春妮和秀姑并排站着,一个腼腆,一个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