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北山定这天为第一个“丰收节”。

冯友德提前十天就张罗开了。他的想法很实在：节要过得热闹，但不能奢华；要让百姓高兴，但不能劳民伤财。最后定下规矩：各村自愿组织，食材自备，民事司只拨十石粮、二十斤盐、五十斤肉作“底料”。

没想到百姓比官府还积极。消息一出，各村都动起来了——张家集出了三头羊，李家庄凑了五筐鲜鱼，黄草岭猎户打了十几只野兔，连最穷的榆树沟都送来了两担新摘的山枣。

任老倔是张家集的“节庆总办”。这老汉劲头十足，带着石头在晒谷场上搭了三口大灶，架起三只铁锅，又从祠堂搬出八张长桌、三十条长凳。张半县主动献出自家酿的三十斤米酒，还笑眯眯地说：“任老哥，今儿不分老爷佃户，只论乡亲！”

最忙的是女人们。秀姑带着女兵队和村里妇人一起和面、剁馅、蒸馍、炖菜。春妮从李家庄赶来帮忙，她教妇人们用红纸剪“丰”字，贴在灶台、桌椅上，一下子有了节庆味。

傍晚时分，鹰嘴崖晒谷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三十七个村子来了上千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孩子追跑打闹，老人坐在凳上拉家常，汉子们围着酒坛说笑——这光景，在崇祯年间的陕北，简直像个梦。

李根柱带着元老会议的人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他今天特意穿了身半旧的靛蓝袍，没带兵器，只拎了坛酒。走到场中央，他举起酒碗：

“乡亲们！今日过节，我只说三句话：一、这丰收，是大家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该乐！二、这桥、这渠、这路，是大家一块石一块石垒起来的，该贺！三、往后年年今日，只要北山在，咱们就一起过这节！”

话短，但实在。百姓举碗呼应，声音震得山响。

开席了。八人一桌，菜就三样：大盆炖菜（肉、菜、豆腐一锅烩），杂粮馍馍管饱，每人半碗米酒。菜虽简单，但油水足，盐味够——对常年吃糠咽菜甚至吃不上饭的百姓来说，这就是盛宴。

任老倔那桌最热闹。他左边坐着张半县，右边坐着石头，对面是秀姑和春妮。老汉喝了两碗酒，脸通红，拍着张半县的肩膀：“张老爷！俺从前觉得你们财主都喝人血……今儿俺认错！自罚一碗！”仰头干了。

张半县也喝高了，拉着任老倔的手：“任老哥！不瞒你说，老朽这辈子，第一次跟佃户一桌吃饭……香！真香！”

石头埋头吃馍，春妮小声提醒他：“慢点，别噎着。”秀姑在旁笑：“这小子，修桥时也没见这么饿。”

正吃着，场上忽然响起歌声。是黄草岭的几个老农，喝高兴了，扯着嗓子唱起山歌。调子苍凉，词却是新编的：“八月里呀丰收节，北山百姓聚一堂。修桥铺路齐出力，来年更比今年强！”

有人打拍子，有人跟着哼。渐渐地，场上歌声此起彼伏。女兵队唱起了军中小调，孩子们唱起了义塾教的《三字书》，连冯友德都忍不住，带着几个书生唱了段《诗经》里的《丰年》。

气氛到了，李根柱起身走到场中央：“光唱不够，咱们得跳起来！来，点火！”

场边堆好的三堆柴垛被点燃，篝火腾空而起，照得夜空发红。百姓围着火堆，手拉手跳起了最简单的圆舞——其实也没什么章法，就是跟着鼓点转圈。老人、孩子、汉子、妇人，甚至元老会议的人都被拉了进去。

贺黑虎起初扭捏：“老子打仗行，跳舞不行！”被孙寡妇一把拽进圈子，笨手笨脚地跟着转，惹得全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