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长叹一声:“我非顾虑贼寇兵强,而是虑其‘得法’。你看这民谣所唱,句句都是百姓所求:减租、修桥、识字、公平……这些事,本该是官府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崇祯元年至今,陕北大旱七载,朝廷赈济不力,官吏层层克扣,百姓易子而食。此时有人施一碗粥,便是再生父母;有人减一分租,便是青天大老爷。北山贼寇,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幕僚低声道:“那此番进剿……”
“不仅要剿人,更要剿‘心’。”杨鹤转身,目光锐利,“破寨之后,立即免租减税,开仓放粮,兴修水利——贼寇做过的事,咱们要做得更好。要让百姓知道,王法才是正道,官府才是依靠。”
“可朝廷粮饷……”
“砸锅卖铁也得做!”杨鹤斩钉截铁,“此战若只杀人,不收拾人心,今日灭北山,明日就有东山、西山!陕北这火药桶,不能再炸了!”
同一时间,北山,鹰嘴崖。
侯七的暗桩用信鸽送回了紧急情报。李根柱展开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杨鹤调兵,三府八千,四路合围,限腊月前平。”
元老会议的气氛瞬间凝重。
贺黑虎第一个吼:“八千?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
翻山鹞却皱眉:“八千正规军,再加乡勇,兵力倍于我军。且四路合围,这是要一口吞了咱们。”
孙寡妇看向李根柱:“司正,怎么应?”
李根柱盯着地图,手指从四个方向划过:“东路杨国柱,延安卫精锐,但此人骄矜,必求速胜;西路贺人龙,榆林边军悍勇,但远来疲惫;南路张应昌,庆阳兵弱,不足为虑;北路乡勇,乌合之众,可分化瓦解。”
他抬起头:“传令:一、各营立即进入战备,粮草器械向黑风岭、鹰嘴崖、黄草岭三处主寨集中;二、斥候队扩大侦查范围,每日一报敌军动向;三、各村组织老弱妇孺向深山转移,民兵队协防。”
陈元担忧道:“百姓刚安顿下来,这一撤……”
“不撤,就是官军的刀下鬼。”李根柱沉声道,“告诉乡亲们,这只是暂避。等打退了官军,咱们回来,接着修桥,接着办学,接着过丰收节。”
命令传下,北山这架刚刚平稳运转的机器,骤然绷紧。
秋日的阳光下,田里还有未收完的庄稼,路上还有未完工的水渠,村塾里还有朗朗书声。
但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群山。
十月初五,第一支官军前锋——延安卫五百人,抵达清涧县境外二十里的三岔口。
烽烟,即将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