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头带着五个徒弟在“鬼见愁”绝壁上干了整整两天。他们不用铁器敲击,怕回声传远;不用火把照明,怕光亮暴露。全凭手感、经验和腰间拴着的一条麻绳。崖壁上凿出的落脚点只有巴掌大、半寸深,刚够脚尖抵住;绳索系在石缝或老树根上,每一处都反复拉扯测试。
到十月十四傍晚,这条“路”勉强通了——如果那也能叫路的话:全长三里,最窄处需贴壁横移,最险处要攀绳悬渡,最陡处几乎是垂直上下。
老关头回寨复命时,双手血肉模糊,脸上全是石粉。“李司正,路……通了。但只能过轻装,辎重想都别想。
还有……”他喘着粗气,“夜里绝不能走,一脚踩空,尸首都找不回。”李根柱看着老汉的伤手,郑重抱拳:“关老伯,北山记您一功。”
同一时间,更大的“转移”也在秘密进行——不是军队,是百姓。三千多老弱妇孺,要在官军眼皮底下,一夜之间消失。
陈元、冯友德和孙寡妇把这事做到了极致。他们提前三天就让各村以“进山采药”“躲避秋寒”为名,分批向预定藏身地转移物资:粮食藏入天然山洞,用石板封口覆土;被服捆好吊在悬崖树杈上;锅碗瓢盆埋进坟地旁——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十月十四入夜后,真正的转移开始。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各村长老、民事官、民兵队长领路,百姓扶老携幼,沿着事先探好的七条隐秘小径,像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李家庄的转移由石头和春妮负责。石头抱着一瓮重要账本,春妮搀着赵老倔的老伴——老太太腿脚不便,却死活不肯丢下那只老母鸡。春妮无奈,用布裹了鸡嘴,抱在怀里。“妮儿,学堂的牌子……带上了吗?”老太太小声问。
“带上了,埋在李爷爷家灶膛下了。”春妮轻声答,“等仗打完,咱们再挖出来挂上。”队伍经过刚修好的石桥时,几个老人忍不住摸了摸桥墩。
冰凉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功德碑上的名字隐约可见。
“这桥……才通了两个月啊。”一个老汉喃喃道。石头回头,语气坚定:“王爷爷,等打跑了官兵,咱们回来接着修——修更宽的桥,通更远的路。”最揪心的是与孩子的分别。许多年轻妇人要把孩子托付给老人,自己随军转移或留守。
黄草岭有个年轻娘亲,把三岁的娃娃塞给婆婆时,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妇人狠狠心,转头就走,走了十几步又跑回来,跪在地上冲婆婆磕了个头:“娘,娃……拜托您了!”婆婆老泪纵横,只挥手:“去!去打那些狗官兵!”到子夜时分,三千百姓已转移大半。
冯友德站在鹰嘴崖寨门口,看着最后几队人隐入黑暗,长长舒了口气。他身边的徐渭抱着刚抢救出来的《北山蒙学三字书》雕版,轻声道:“冯先生,咱们这些心血……不会白费吧?”“不会。”冯友德望着星空,“只要还有人记得‘租不过三’,记得‘女子也能进学堂’,北山就还在。”
另一处,工匠营正在做最后准备。他们将造好的箭矢、刀枪、药包分装,藏入各寨预设的“应急秘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