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匠把最重要的工具——刨子、锯子、凿子——用油布包好，埋在自己床下。“等回来，还得接着干活。”他对徒弟说。石墩子则带着人，在主要山道、隘口布置简易陷阱：绊索、陷坑、兽夹。不图杀敌，只为拖延时间。

十月十五，寅时初（凌晨三点）。李根柱站在“鬼见愁”入口。身后是一千二百名将士，每人背五日的杂面饼、一囊水、兵器，再无他物。许多人丢下了多余的衣物，甚至卸了甲——轻装才能过这鬼门关。老关头站在最前，哑着嗓子道：“李司正，老汉再啰嗦一句：过崖时，莫往下看；踏脚点，先用脚尖试；抓绳索，死也别松手。一个跟一个，莫急莫挤。”

李根柱点头，转身对全军：“过了这崖，前面就是延安府。

怕的，现在可以回头留下守寨。”无人后退。“好。”李根柱拔出刀，“出发。”老关头第一个贴壁而上。接着是王五率领的前锋队，然后是李根柱、翻山鹞、孙寡妇女兵队，中军，后队……队伍像一条细长的蜈蚣，缓缓爬上绝壁。

最初的半里还算顺利。但到了最窄的“贴壁段”，问题来了——此处崖壁内凹，脚下只有一排凿出的浅窝，需面贴石壁横移三十步。有个年轻士兵紧张过度，一脚踩空，整个人悬空，全靠腰间绳索吊着。

前面的人死死拉住，后面的人抵住他，硬是把他拽了回来。那士兵瘫在窄道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孙寡妇低喝：“怕就闭眼！想着你娘，想着你以后要娶的媳妇！爬！”士兵咬牙，重新起身。

过“悬绳渡”更是惊心动魄。此处两崖间隔三丈，只有三条绳索相连——两条手扶，一条脚踩。人需像猴子一样攀过去。女兵队的小队长秀姑第一个示范，她灵巧如燕，几个起落就到了对岸。但轮到体壮的男兵时，绳索剧烈晃动，有人中途脱手，被旁边人险险抓住。

翻山鹞在队中看得真切，传令下去：“过绳索时，前后人错开节奏，莫要齐步走！”天色渐亮时，最艰难的一段来了——“鹰嘴石”。

这是块突出的巨石，需从下方攀上，再垂绳而下。老关头年纪大了，试了两次都滑下来。李根柱亲自上前，蹲下：“关老伯，踩我肩。”“使不得！李司正……”“快！”老关头含泪踩上，借力一蹬，翻上鹰嘴石，随即垂下绳索。李根柱这才带人依次攀上。

当日头完全升起时，一千二百人终于全部通过“鬼见愁”。清点人数，轻伤十七人，无人掉队。

众人回望来路，只见云雾缭绕，绝壁如削，都觉恍如隔世。李根柱没有停留：“继续东行，日落前赶到野狼峪。”队伍再次开拔。而他们身后，那些空荡荡的寨子里，贺黑虎的“疑兵戏”正要开演。鹰嘴崖寨墙上，草人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灶房里，最后一锅粥还在冒热气。

寨门大开，静得可怕。

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射出，弓弦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