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神殿废墟那沉重的搬运,岛屿后方那片被业火烧焦的圣栎林,则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却又生机勃勃的怪诞感。
加雷斯正赤着双足,轻盈地行走在如黑炭般的枯枝败叶间。
随即,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一袭翠绿色的藤甲散发出如春日和风般清朗的“生命”灵光,轻声细语:
“别怕,孩子们,噩梦已经结束了。”
那温柔的声音抚平了万物的焦躁。
原本躲在烟尘后瑟瑟发抖的生灵,在那股生机的牵引下,竟开始试探着走出阴影。
只见,加雷斯一边引导着鹿群用角抵开阻塞的焦木,一边转过头,对着不远处那个正挥舞着巨剑、周身红雷缠绕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莫德雷德,你看!这片土地其实很欢迎我们呢。
如果你能试着把剑势放得更柔和些,不再带着那种破坏万物的杀意,那些受惊的松鼠或许会愿意帮你衔开那些零碎的枯枝。”
“哈?柔和?”
莫德雷德猛地停下手,那柄本该在战场上撕裂灵魂、此刻却沦为伐木斧的锯齿巨剑“灿烂闪耀的王者之剑”狠狠地斜插在焦土中。
他单手叉腰,甲胄上那抹熔岩红的“变数”灵能因他的暴躁而不安地跳跃着。
“加雷斯,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圣人嘴脸!我是在伐木,是在清理这些该死的垃圾,不是在陪这群长毛的畜生玩捉迷藏!”
话音未落,莫德雷德发泄般地拔剑横斩,赤红色的雷光咆哮着撕裂了一株早已碳化的圣橡树。
然而,就在树干应声而断的瞬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却极不自然地划过了一抹心虚的红芒。
同时,加雷斯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轻盈地跃过树干,直接凑到了莫德雷德面前。
他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盛满了诚挚的欣喜,顺手从自己藤甲的缝隙间拈起一朵刚绽放的“生命”白花,递向那尊满是暴戾气息的暗色甲胄:
“可是莫德雷德,刚才你偏转剑气救下那只野兔的动作,真的非常利落。凯说你是个火药桶,但我知道,你是这圆桌上最心软的变数。”
“你……你这白痴在胡说八道什么!”
莫德雷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只原本正欲拔剑的手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死死盯着那朵在加雷斯指尖微微颤动的、弱不禁风的白花。
在那一瞬,他眼底那抹阴沉的红芒竟剧烈地闪烁起来,透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滚开!别把这种软绵绵的东西往我甲胄上凑!”
他狼狈地啐了一口,一把推开加雷斯的手,假装厌恶地转过身去。
可谁也没注意到,这位叛逆骑士在低头的一瞬,那对被浅金碎发遮住的耳根,竟浮现出一抹比他周身红雷还要艳丽的、可疑的微红。
他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再次对着下一棵死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裂轰鸣,只是这一次,他剑气的落点,又悄悄避开了一窝正缩在树根下的雏鸟。
就在加雷斯那股“生命”权能的持续扩散,原本死寂的森林深处竟响起了一阵如潮水般涌动的沙沙声。
只见成百上千只羽毛斑斓的飞鸟,衔着沾满露水的细嫩枝条,如同一场彩虹般的骤雨掠过两人的头顶。
它们在加雷斯的指引下,精准地将枝条投入莫德雷德刚刚劈开的焦土缝隙中。
紧接着,成群的林间狼群与岩羊也加入了这场奇特的劳动,狼群们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出埋在深处的焦根。
而岩羊则用坚硬的蹄子将其刨出,衔至莫德雷德脚下,仿佛在催促这位“雷霆之刃”将其彻底斩碎。
在这种近乎荒诞的协作下,莫德雷德原本暴戾的剑势被强行拉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每当他怒吼着劈开一根横亘的巨木,总会有几只胆大的松鼠灵巧地跳上他的肩头。
用毛茸茸的小爪子飞快地拨开那些飞溅的木屑,甚至试图从他的甲胄缝隙里塞进一颗新鲜的榛果。
“该死的!别在我的头盔上搭窝!”
莫德雷德气得额间青筋暴起,他猛地甩头,试图甩开那两只正抓着他浅金碎发当秋千的小猴子。
可转头间,他却看见加雷斯正蹲在泥土中,与一群正在翻动土层的穿山甲低声耳语。
那幅和谐静谧的画面,竟让这片曾经充斥着血腥与焦臭的废墟,透出了一股如理想乡般圣洁的泥土清香。
在这种“生灵为翼,神格为犁”的开垦下,焦黑的森林正以一种超越自然极限的速度,在那赤红雷光与翠绿灵芒的交织中,焕发出令人战栗的新生。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的“森林组合”虽然吵闹,但效率快得惊人。
在炉火岛这片充满神性的工地上,凯无疑是最快从“英灵”切换回“内廷总管”模式的人。
那柄本该在宴会上彰显威仪的“灶火之勺”,此刻正极其接地气地在一口由废墟石料临时搭建的巨锅里翻搅。
锅内沸腾着海盐与山间野果混合出的奇异甜香,蒸汽袅袅升起。
“去!别在那儿流哈喇子,贝克!那是给所有人准备的体力药剂,不是你的洗澡水!”
凯一边没好气地用勺子柄敲开几只试图偷吃的小狐狸,一边指挥着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嘴里衔着洗净的扇贝壳去海边接水。
他在神殿断壁上用焦炭飞快地划着进度表,左手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灶灰,眼神一斜,那覆盖全岛的毒舌模式再次开启:
“亚瑟,你搬砖的姿态真像个笨拙的半人马,除了力气大得一无是处!
还有高文!
你把那身甲胄脱光是为了展现你那古铜色的肉体吗?在那儿秀给谁看呢?女神可已经沉睡了,没人会因为你那八块腹肌而多给你发一块面包!”
然而,在那尖酸的讥讽之后,凯的眉眼间却飞速掠过一抹忧心忡忡。
他忽然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狐狸嘀咕道:
“高文那蠢材,怕是还没发现他弟弟加雷斯正跟莫德雷德那个火药桶在一组,我真怕那逆子哪秒炸了,把加雷斯当柴火给烧了。”
刚说到这里,他的音量猛然拔高,直冲高处那个悠闲的身影:
“特里斯坦!你又在干什么!大家都在流血流汗,你在这儿装什么深沉!还有,管好你的鸟,它们已经三次试图往我的锅里丢泥巴了!”
被点名的特里斯坦紧闭双眼,双手如拨动流云般轻触琴弦,琴声化作细雨。
那琴声丝滑而忧郁,像是一场清凉的细雨,不仅抚平了野兽们内心最后一丝惊恐,更神迹般地渗入同胞们那滚烫酸痛的肌肉里,让疲惫感如潮汐般退去。
在他脚边,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雀竟在模仿他的指法,用尖喙轻敲着神殿残片的边缘,发出一阵阵极其不准却格外卖力的和声。
另一侧,杰兰特正单膝跪在那块被亚瑟刚刚摆正、重达数吨的地基基石前。
他怀抱着那面如镜面般平整、甚至能映照出灵魂瑕疵的“荣耀之盾”。
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小松鼠正好奇地蹦上基石,试图将一颗松果塞进盾牌与基石之间的缝隙里。
“退下,无关的生命体。”
杰兰特发出一声低促的警告,侧脸紧贴着盾面,那一丝不苟的神情冷峻得如同永恒不化的石刻。
在那翡翠绿的瞳孔中,盾面反射的光影线与地基边缘正发生着微米级的重合。
“慢着。”
他发出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法官宣判般的威严。
随后,他抬起头,那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亚瑟那双星辰般的蓝眸:
“亚瑟,左侧偏移了三毫分。不仅如此,因为这只啮齿类动物的干扰,你的受力点产生了极其卑微的倾斜。
即便你是王,在“公正”的尺度面前,这种程度的偏差也是一种对秩序的亵渎。重放。”
原本正欲直起身子的亚瑟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无奈却充满敬意的苦笑。
这位统御圆桌的王竟没有半点脾气,顺从地再次沉下腰,在杰兰特那近乎神经质的监督下,精准地微调着基石的位置。
直到杰兰特看到盾面上的光影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平衡,他才矜持地微微颔首。
随即,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不远处凯的叫嚷,杰兰特头也不回地发出一声铁面无私的呵斥:
“凯!闭上你的嘴。
你的声音太吵了,那些毫无意义的音波震动正在诱导那只松鼠产生无谓的恐慌,进而干扰我对地壳受力反馈的判断。
如果你再试图用你那廉价的毒舌干扰“公正”的测量,我不介意在晚餐前,先用这面盾牌帮你修正一下嗓门的开合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