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的叫嚣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对着杰兰特那坚硬如铁的背影狠狠地挥了挥火勺。
最后,他只能恨恨地把锅里的肉块丢给脚边的狐狸,试图用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郁闷。
岛屿的另一侧,翻土的工序竟展现出一种近乎宗教艺术的荒诞美感。
相比于废墟的厚重,兰斯洛特与加拉哈德所在的西侧,呈现出一种如梦似幻的空灵。
那里曾是被业火灼烧最深的泥沼,如今随着兰斯洛特每一剑的轻盈点出,脚下的焦土竟泛起一圈圈如镜面般清澈的冰蓝色涟漪。
那些涟漪化作一层流淌着星辉的湖光,强行覆盖了焦土。
剑锋过处,空气中生出了雨后森林特有的清冷香气,焦黑的炭灰在“净化”的洗礼下瞬间重组为肥沃的深褐色土壤。
远远望去,那一袭银甲的兰斯洛特,仿佛并非在劳作,而是在一座隐形的水晶湖泊上孤独起舞。
而跟在他身后的加拉哈德,周身散发着近乎透明的纯白辉光,他每走过一步,刚刚翻好的土壤里便会冒出点点带着淡金色脉络的灵草新芽。
兰斯洛特低垂着眼帘,银色碎发遮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悔意的眼眸。
对他而言,这每一剑的刺入都不像是开垦,更像是在这片重生的土地上进行某种无声的忏悔。
“鲍斯,用你的亲和力引导鸟群,将种子均匀地撒入这些翻好的土壤里。”
他不仅在干活,更在追求一种极致的完美,试图在不惊动地底任何微小生灵的前提下,完成这化死为生的转换。
加拉哈德则赤着双足,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跟在兰斯洛特身后。
那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净化”灵光,随着他的足尖点地,缓缓洗去了泥土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业火焦味。
他眉眼间尽是纯真无邪,在那充满神圣感的重建现场,发出了极不协调却又异常烂漫的呼喊:
“父亲!!你快点!我这边已经全部洗净了,我就快追上你了!”
听到那声清脆的“父亲”,兰斯洛特那如流水般丝滑的剑招猛地一滞。
长剑在泥土中划出一道略显凌乱的深痕,兰斯洛特并没有回头,他那持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他眼中,加拉哈德那过于纯粹、甚至不带一丝阴影的光芒,既是他一生唯一的骄傲,也是他永世无法直视的审判。
“加拉哈德,”
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在这片被女神眷顾的土地上……你只需看着前方。不必追逐我的背影,那毫无意义。”
“可我看见了,父亲。”
加拉哈德轻盈地跳过兰斯洛特刚刚翻开的土垄,在那由冰蓝涟漪铺就的土地上,露出了一个烂漫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他并不在乎兰斯洛特的逃避,只是自顾自地挥洒着那份能消融一切罪孽的光:
“您的每一剑,都在为这些种子清理噩梦。在我眼里,那非常漂亮。”
兰斯洛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颗被自我放逐折磨了无数年的心,在这一刻竟被那稚嫩的声音烫出了一个缺口。
他不再言语,只是再次起剑,剑势虽然依旧忧郁,却隐约多了一份试图与那抹“纯粹之光”齐头并进的、微弱的执念。
而另一边,听到兰斯洛特的话后,鲍斯心平气和地回应:“我知道了,兰斯洛特,我正要完成了。”
而后,鲍斯那双温和的眸子里倒映着盘旋在肩头的鸟雀。
这些原本因失去巢穴而惶恐的生灵,此刻竟像排队领取圣餐的信徒,有序地降落在他的手臂与宽厚的肩膀上。
鲍斯缓缓伸出双手,将手掌中那一颗颗饱满的种子,以一种极其尊重的姿态分发给这些色彩斑斓的小信使。
“别急,每一个生命都有它的春天。”
他低下头,唇角勾起慈悲的弧度,甚至调皮地对着一只正试图多叼一颗种子的胖山雀眨了眨眼,轻声低语:
“小家伙们,拜托了。将希望撒向这岛屿的每一寸土地,待到春暖花开时,我会亲手为你们准备最好的浆果作为奖励。
当然,不许在飞行途中偷偷吃掉哦,我会让风告诉我的。”
说完,他还宠溺地摸了摸几只领头鸟的羽冠。
在那股“调和”权能的笼罩下,原本躁动的鸟群竟齐声发出一阵悦耳的鸣叫,仿佛在庄严宣誓。
随后衔着种子,如同一场逆流的彩色极光,整齐划一地飞向远方。
与此同时,在森林阴影最深处,加荷里斯正拎着那柄散发着冷冽寒光的斩首巨斧,执行着最沉重、也最肃杀的任务。
一时间,他像是一尊沉默的黑色石像,在这片寂静中,唯有重斧斩断变形焦木的沉重闷响。
他机械且高效地清理着每一个可能阻碍道路的断木残垣。
有趣的是,这位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足以让神灵退避三舍的阴影骑士,此刻竟然成了森林里最受小松鼠欢迎的“开路先锋”。
几只胆大的灰松鼠正排成一队,亦步亦趋地跟在加荷里斯那厚重的铁靴后面。
每当他那柄斩首巨斧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一根横亘的焦木。
松鼠们便会兴奋地发出一阵吱吱声,迅速冲上前去,在他清理出的平整路面上欢快地搜寻着被劈开的树芯。
这时,加荷里斯那双如深渊般死寂的眼眸,在头盔的阴影下微微向下瞥了一眼这群把自己当成“推土机”的小东西。
他并未挥动斧头驱赶,只是在那冷酷的甲胄缝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不置可否的轻哼,随后再次挥斧。
突兀间,他的动作甚至刻意放缓了几分,以确保那些忙着搬家的小生灵不会被他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暗影余波所伤。
那是圣火背后的守护,冷酷却无比可靠。
随着时间的推移,暮色渐沉,夕阳如倾倒的熔金,将重焕生机的炉火岛镀上了一层神圣且厚重的余晖。
那些在焦土与新绿间忙碌的英灵剪影,被拉扯得如顶天立地的神柱般高大。
原本死寂的废墟,在这一整天叮当作响、极具节奏的劳作声中,竟隐约透出了一种名为“家园”的筋骨与雏形。
此刻,墨利亚端庄地盘膝坐在那簇由凯亲手点燃的灶火旁。
那哔哔作响的木柴声,是此时岛上最动人的乐章。
那袭水色的纱衣裙铺散在刚刚钻出泥土的嫩草间,宛如一朵在尘埃中静谧盛开的睡莲。
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圣洁,一双如玉的柔荑轻缓地拂过一只林间幼鹿焦灼的后腿。
随着她指尖水色灵光的流转,那些由红莲业火留下的狰狞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柔和地抚平、消失。
周围,几只受了伤的山猫和飞鸟也乖巧地排成一列,它们不再惊恐地逃避神威。
而是用那种全然信任的、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位慈悲的大祭司,仿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重生的灵魂。
当墨利亚看着这群逐渐恢复活力的生灵时,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远处:
亚瑟正稳稳扛起最后一块用于奠基的巨石,汗水划过他铂金色的甲胄;
高文正对着夕阳,豪迈地擦拭额角的汗水,那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晚霞中熠熠生辉;
特里斯坦的琴声此时转为了轻快的慢板,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每一位骑士酸痛的肩膀。
这一刻,墨利亚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极尽柔和的微笑,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不再有先前的阴霾与怨怼,唯有满溢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她想起了那柄焦黑的青铜小铲,想起了赫斯提亚化蝶时的嫣然一笑,也想起了那个已经远去的、为雅典娜诞生的孩子。
忽然间,她的声音如同梦呓般的喃喃低语,在温暖的灶火边轻柔漾开,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通透:
“他们还真是……能干得让我心惊呢。
也许真的用不了太久,等到吾主从那场长梦中苏醒、亲手推开神殿大门的那一刻。
她能看见的,将不再是一片脆弱的避风港,而是一个比往昔更加焕然一新、更加坚不可摧的理想之国。”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一缕晚风掠过海面,拂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也吹散了最后一抹焦灼的气息。
在这片被诸神遗弃、又被圣火重塑的土地上,神格的博弈、血脉的诅咒似乎都已隐入尘烟。
唯有那重新萌发的生机,在那深褐色的泥土与湿润的草木芬芳中,悄然宣告着一个属于“守护者”的纪元。
正伴随着第一颗星辰的升起,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