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寰宇虚空的沉寂被盖亚那不经意的笑声轻轻拨动。
地母那紧绷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如同一片历经寒冬的大地迎来了第一缕春风,透着一种洞悉全局后的轻快。
她用一种意味不明、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凝望着虚空中的倪克斯,莞然一笑,语调中藏着探究的锋芒:
“所以,雅典娜那孩子的诞生便成了不可逆转的必然。
只是倪克斯,你还是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在那场让雷霆都为之战栗的变局中,你是否也亲手拨动了那些隐秘的琴弦,做了些‘分外’的手脚?”
“呵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倪克斯巧笑倩兮地抬起右手,在稀薄的星光下漫不经心地欣赏着指尖那如凝固夜色般的蔻丹。
夜母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拂过海面的微风,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掌控万有的绝对狂傲: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便妄图凭借卑微的智计去摆脱命运的安排,那是对这方宇宙最本质规律的亵渎。
既然墨提斯想玩弄因果,那我便顺水推舟,让雅典娜提前与属于她的本源星辰产生共鸣。
我只是把抉择权还给了世界,让世界在雅典娜与墨提斯之间,做出了祂最渴望的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倪克斯的指尖忽然逸出一缕极细的夜色流光。
“嗡——”
那流光在她掌心盘旋、凝聚,竟化作一只由最纯粹黑夜织就的“夜蝶”——双翼如折叠的星穹,边缘点缀着细碎的银色星屑,每一次扇动都带起若有若无的灵魂低语。
它并非实体,而是倪克斯将“世界选择权”具象化的引路灯,翅尖轻触之处,虚空竟浮现出雅典娜与墨提斯命运交织的残影:
一边是墨提斯当初在宙斯脑海中与雅典娜互相吞噬的暗影,一边是雅典娜成功诞生,手持埃癸斯盾沐浴神光的辉光。
倪克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只象征“灵魂引导”的夜蝶,唇角勾起洞悉一切的戏谑:
“你看,这夜蝶便是世界选出的答案——祂渴望秩序的新生,而非复仇的循环。”
她屈指轻弹,夜蝶振翅飞向盖亚,翅尖扫过地母肩头时,留下一句无声的箴言:“抉择已定,勿再回头”。
随即,夜母的声音带着某种掌控全局的慵懒,反问盖亚:
“盖亚,以你的性子,费尽周折显化神念,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事吧?
若我没猜错,你是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波及整片卡俄斯水系的‘海洋盛宴’而焦虑,对吗?”
随着尾音那丝丝入扣的颤动落下,盖亚原本冷硬的姿态终于化作了淡然自若的颔首。
这位孕育了万物的地母,在此时难得流露出一种真挚的温柔。
她眼中的翡翠光泽如熔金般化开,嘴角微微上扬,那一抹嫣然一笑竟让周围冰冷的星云都感到了生长的燥热:
“当然。
这关乎到我最深沉的孩子——蓬托斯,也关乎到那片被遗忘太久的原始海域。
倪克斯,既然你已经拿到了那位异界创世神‘提亚马特’的残余神性,并以此作为种子让埃忒尔与赫墨拉共同孕育,那么……”
盖亚向前踏出一小步,大地女神的压迫感随着她的笑容一齐绽放:“那足以吞噬旧神权柄的‘原初之水’,现在应该已经彻底诞生了吧!”
寰宇虚空的寂静被一种近乎狂乱的喜悦所撕裂。
倪克斯将目光徐徐转回,深邃的黑瞳中倒映着盖亚那难掩激情的面容。
在那层叠的夜色面纱下,她勾起一抹带着嘲弄却又透着某种阴谋达成的弧度,语调轻灵得如同指尖滑过丝绸:
“是啊,姐姐。在那提亚马特残留神性的温床里,“盐水”的化身——塔拉萨,将在百年后的白昼与太空的光芒中彻底诞生。
祂不仅是海洋的灵性,更是蓬托斯命中注定的半身与妻子。这样,你那颗操劳万古的母神之心,总该满意了吧?”
随着倪克斯低沉而充满诱惑的语调,虚空中原本静止的星云竟产生了一次剧烈的塌陷。
在那由现世中埃忒尔与赫墨拉共同交织出的、足以照彻寰宇的极光深处,一颗散发着冷冽幽芒的巨型“海卵”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海卵通体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湛蓝色,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道由“盐碱”与“灵性”构成的白色结晶链条。
那是提亚马特残留的、关于“苦咸母亲”的异界基因,正贪婪地吞噬着卡俄斯世界的光芒,将其转化成一种沉重且带有腐蚀性的生命粘液。
“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如同深海地震般,在寰宇的经纬间激起阵阵实质性的重力涟漪。
在那半透明的壳膜下,隐约可见一股如汞般沉重、又如极光般灵动的流体正在疯狂旋转。
那不是寻常的海水,而是能固化波涛、能让生命感到咸涩坚韧的“原初之盐”。
随着那律动的加强,现世中那片贫瘠而死寂的原始海域,竟然同步产生了跨维度的共鸣。
万顷波涛在这一刻齐齐向着天空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海水开始变得苦咸,一种名为“血液”的逻辑正通过这颗卵,源源不断地注入蓬托斯那枯竭的海床。
“满意!当然满意!”
盖亚的瞳孔在这一瞬剧烈收缩,璀璨的翡翠光芒几乎要点燃虚空。
她猛地将双手向两侧舒展开来,指尖仿佛要触碰那不可见的宇宙边界,喜不自胜地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咏叹:
“到那时,整片大地都将再次得到丰厚的回报!海盐将固化波涛的秩序,苦咸将赋予生命以咸涩的坚韧。
最关键的是蓬托斯……我那沉稳却固执的孩子,终于不必再为了他那双胞胎弟弟——“山脉”乌瑞亚的牺牲而耿耿于怀,不必在那枯燥的海床上停蹄不前。他将拥抱属于他的浪潮!”
就在地母沉浸在权能扩张的蓝图中时,赫玛墨涅缓缓将双手交叉叠放在大腿上,银色的裙摆随之微漾。
而后,她那双看透因果连续性的眼眸中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清冷,声音如同长河中的碎冰,带着一种戳穿真相的锐利,喃喃低语:
“盖亚,你如此雀跃,恐怕真正的原因并非母性的慈爱,而是因为你终于不需要再白白损耗自己的原始神力,去勉强维持那片贫瘠而死寂的海洋生机了吧?
“盐水”即是海洋的血液,祂的诞生意味着海洋将自成循环。
而你,这位背负了万物重量的地母,将彻底从那沉重的海洋枷锁中解脱出来,不是吗?”
语毕的瞬间,虚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盖亚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已经不屑于用言语去遮掩那份属于原始神的贪婪与自私。
在这万籁俱寂的寰宇之上,这位尊贵的大地母神竟然闭上双眼,足尖轻点虚无。
伴随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流淌出的、古老而荒诞的韵律,轻哼着无神能懂的创世小调,在星云的余晖中翩翩起舞。
她的舞步带动了整座大地阶梯的震颤,每一次旋转都让裙摆上春的嫩绿、夏的深翠、秋的金黄疯狂交替,如同将三季生机揉碎后胡乱泼洒。
那是一位掠夺者在宣告胜利,也是一位造物主在挣脱枷锁的狂喜中迷失了分寸。
寰宇虚空原本死寂的真空,此刻被她失控的原始神力点燃——那力量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未被法则梳理的生机,在星云间肆意奔涌。
随着舞动,神力外溢处竟催生出大片无序的植物:
它们的枝干违背重力向上疯长,却又在中途诡异地反向蜷曲,如同被无形之手拧过的麻花;
叶片并非舒展的绿意,而是布满紫黑斑纹,边缘还渗出黏腻的荧光汁液,像腐烂的星辰内脏;
根系更如失控的触须,穿透虚空褶皱扎入虚无,有的盘结成绞索状勒住星云,有的则倒悬着吸收暗能量,将整片区域搅成混乱的旋涡。
最骇神的是色彩——本该和谐的绿意中混着锈红、靛蓝与死白,如同污浊的调色盘被打翻在星图上。
每一株都长得狰狞扭曲,毫无大地母神往日“有序生机”的庄严,反倒像一群挣脱牢笼的畸形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