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播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但总导演贺文山的额角、鬓边、后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一层又一层粘腻的冷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冰的,顺着皮肤纹理爬行,像某种湿冷的软体动物钻进衣领,带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寒颤。
他面前的六块主监控屏上,不同角度的镜头正死死盯住废墟中央的林轩和远处高楼顶端瘫软的赵乾。第七块屏幕是不断滚动的实时数据流——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三亿七千万,并且每秒仍以百万级的恐怖数字向上跳动;社交平台“林轩”、“赵乾”、“三年前任务”、“选拔赛黑幕”等关键词彻底屠榜,前十热搜占据了九个席位,剩下一个是“服务器又崩了”。
热度不是温度计上的水银柱,而是具象化的、几乎要将导播室玻璃都震碎的声浪——尽管这里隔音极好,但贺文山仿佛能听见亿万观众粗重的呼吸、心脏的狂跳,以及无数终端前爆发的惊呼、怒骂和难以置信的质问。这些声浪汇成无形的海啸,正透过屏幕,狠狠拍打着他摇摇欲坠的职业神经。
“这段……这段要切掉吗?”
副导演陈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绷到极致的颤音,像一根拉得过紧随时会崩断的琴弦。他的手指悬在控制台那个标注着“紧急信号切换/插播备片”的红色按钮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
切掉?
贺文山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主屏上林轩那张平静到漠然的脸。那张脸在4K超高清镜头的特写下,每一个毛孔、每一丝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甚至眼中那圈极淡的暗金色虹膜边缘,都清晰得毫发毕现。这张脸,连同他刚才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需要我放出来吗”,已经通过光缆和基站,烙印进了至少三亿七千万人的脑海。
现在切?
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骤然中断、变成一片雪花或者无聊备片时,整个联盟网络会爆发出何等山呼海啸的愤怒和质疑。那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最拙劣注解,是把“我们心里有鬼”几个大字直接拍在全世界的脸上!届时,狂怒的民意、嗅到血腥味的竞争对手媒体、早就对赵家甚至对军方某些操作不满的议会反对派,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般蜂拥而至,将联盟广电总局、赛事委员会、乃至更深层的东西撕扯得粉碎。
他贺文山,这个小小的总导演,将会是第一个被献祭的炮灰。
“切个屁!”
贺文山猛地低吼出声,声音沙哑干裂,像是砂纸磨过锈铁。他一把推开陈明僵在半空的手,力量大得让年轻人踉跄了一下。
“现在切,等于不打自招!把脖子洗干净送到人家刀口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那目光凶狠得像护崽的孤狼,“都给我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切换键!听到没有?!”
死寂的导播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和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贺文山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是经历过三次兽潮围城直播、处理过无数次突发状况的老江湖。极致的危机感反而压榨出了他骨髓里最后的决断力和职业本能。
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节点上。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赛事意外,不是选手冲突,这是一场……直播审判。
一个被官方档案判定为“D级”、“阵亡”的边缘人物,在联盟最受瞩目、观众数以亿计的舞台上,以碾压般的绝对实力撕碎伪装,然后,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方式,当众指控一个背景深厚的B级天才、指控三年前可能被掩盖的军方任务丑闻!
这已经超出了选拔赛的范畴,甚至超出了简单的私人恩怨。这是对现有某种秩序、某种规则、某种潜藏在光鲜表面下的阴暗面的公然挑战和揭露!
无论林轩手中的“音频证据”是真是假,无论三年前的真相到底如何,这个事件本身所引爆的舆论能量和信任危机,都将是核弹级别的。
而他的导播室,此刻正握着点燃引信的火柴。
继续播下去,可能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但切掉画面,立刻就会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两害相权……
贺文山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粘腻的汗水,眼神里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他对着通讯频道,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一丝犹豫:
“一号、三号、五号无人机机位,拉近!给我死死咬住林轩!我要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睫毛的颤动!”
“七号地面隐蔽机位,对准赵乾!特写!我要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滴冷汗,每一下肌肉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