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劈开黑暗,像一柄生锈的钝刀,切割着前方粘稠的、似乎有自主意识般缓缓蠕动的阴影。林轩的靴子踩在通往地下的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震落依附在栏杆和墙壁上的细小菌丝与灰尘。
楼梯是旧世界常见的混凝土结构,但早已面目全非。粗壮的藤蔓从墙壁裂缝和天花板破损处钻出,彼此纠缠,将原本宽敞的阶梯空间挤压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菌丝覆盖了每一级台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滑黏腻,如同行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壁上。空气比上层更加沉闷,甜腐气息中混杂着更浓重的、类似化学药剂挥发的刺鼻气味,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与尘埃混合的陈旧味道。
身后,陈烛所在的那片稀薄天光区域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的、纸张被摩挲的沙沙声——或许只是幻觉,或许那盲眼守夜人仍在以他的方式“注视”。
林轩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与脚步声形成错乱的回响。陈烛的话像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意识壁垒。“实验体”、“烙印”、“设计好的剧本”——这些词语带着尖锐的倒刺,每一次回想都勾连起更深处的、模糊而疼痛的记忆残片。他握紧手中的钥匙卡,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清醒。
楼梯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手电光能照见的范围有限,前方永远是吞噬光线的黑暗,后方则是刚刚被照亮、随即又被黑暗重新吞没的扭曲藤蔓与残破阶梯。寂静被放大,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水滴落在某种硬物上的“滴答”声,规律,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越往下,温度似乎越低,那并非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痕迹:大片大片喷射状、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深深的、像是被利器疯狂劈砍留下的沟壑;还有一些模糊的、用暗红色涂料(或者别的什么)潦草涂抹的符号,形状扭曲,意义不明,在菌丝覆盖下若隐若现,透出疯狂的意味。
这里发生过什么?激烈的战斗?绝望的挣扎?还是某种……清理?
林轩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他放慢脚步,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处可疑的痕迹。在转过一个近乎直角弯道时,光柱定格在侧方的墙壁上。
那里,藤蔓相对稀疏,露出,边缘卷曲,字迹斑驳,但依稀可辨:
-B3特藏文献暨高密级档案存取区-
授权等级:Ω级及以上
非请勿入后果自负
Ω级。一个在旧世界权限体系中通常意味着最高绝密的等级。陈烛说的“特藏馆”,就是这里。
铭牌下方,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的主体是某种暗沉合金,即便覆盖着苔藓和氧化层,依然能感受到其坚固。门上没有传统的锁眼,只有一个早已失去光泽的、约手掌大小的黑色面板,面板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卡槽,形状与林轩手中的钥匙卡吻合。门框边缘,可以看到粗大的电缆管道接入的痕迹,但管道早已破损断裂,线缆像枯萎的黑色肠子一样垂落出来。
门紧闭着,与周围疯狂生长的植物形成鲜明对比,沉默,冷硬,如同一块墓碑。
林轩走近,手电光仔细打量这扇门。门上除了那个身份验证面板,没有任何其他把手或机械结构。他尝试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仿佛与后面的混凝土墙体浇筑成了一体。
他拿出那枚锈蚀的钥匙卡。铜绿和污垢下,那个隐约的刻痕似乎与门上的卡槽轮廓隐隐对应。陈烛说,需要电力,或者“足够强的‘声音’”。
电力显然早已中断。那么,“声音”……
林轩想起陈烛触摸自己时,提到他身上的“声音”很吵,提到他生命体征深处的“烙印”纹路。活体钥匙?
他将钥匙卡贴近门上的卡槽。没有任何反应。门板冰冷,毫无生机。
他犹豫了一下,将钥匙卡直接按进了卡槽。严丝合缝。依旧寂静。
需要刺激?需要他自身的某种“信号”?
林轩深吸一口冰冷刺鼻的空气,闭上眼睛,尝试摒弃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不是思考,不是情绪,而是更底层的东西,生命本身的搏动,血液的奔流,细胞深处那些可能存在的、被称之为“烙印”的东西。他想象着将这股无形的“声音”,顺着握住钥匙卡的手臂,注入那冰冷的金属,注入门后的识别系统。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黑暗、寒冷、以及自身越来越响的心跳。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些异样。
不是门在动,也不是钥匙卡在变化。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内部,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个动作,被这个环境,被这扇Ω级的门……轻轻触动了。像是深海之下的暗流开始旋转,像是精密仪器内部某个尘封的齿轮啮合了一齿。
一种微弱的、麻痒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从他胸口陈烛触碰过的位置开始弥散,沿着血管,缓慢流向他的手臂,流向紧握钥匙卡的指尖。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钥匙卡,那锈蚀的表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幻觉。紧接着,门上的黑色面板,边缘处,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垂死者的脉搏,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亮了一下。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电流击穿干燥空气的声响,从门内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