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林轩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门。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像卧室兼书房。有书桌,有书架,有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正是照片里的母亲。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听到开门声,眼珠缓缓转过来。
看到林轩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轩轩……”她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你……来了。”
林轩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录音里哭泣、在笔记里担忧、在照片里微笑的女人。
他的母亲。
“我来了。”他说。
母亲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似乎没有力气。林轩走过去,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她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但抓着他的手腕时,力道出奇地大。
“让我……看看你。”她盯着他的脸,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长大了……像你爸爸……尤其是眼睛……”
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林轩递给她一杯水(床头的保温壶里还有温水)。她喝了一小口,缓过来。
“A呢?”她问。
“还在‘摇篮’。”林轩说,“我放走了测试场的样本,瘫痪了控制系统。他现在……大概在应付混乱。”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欣慰。
“做得好。”她说,“那个疯子……他以为基因可以设计完美。但他忘了,生命从来不是完美的。生命是……混乱的,是挣扎的,是充满错误的。而正是那些错误,让我们成为人。”
她握紧林轩的手:“你爸爸……他一直这么说。所以他偷偷修改了你的基因编辑方案,削弱了A设计的攻击性和服从模块。他想让你保留……犯错的权利。”
犯错的权利。
林轩想起锈水镇的十年。想起那些因为饥饿而偷窃、因为恐惧而躲藏、因为绝望而刻下“活”字的时刻。
那些都是错误。
也都是活着。
“爸爸呢?”他问。
母亲的眼神黯淡了。
“他没能醒来。”她低声说,“休眠超过三十年,神经系统损伤不可逆。我尝试唤醒他……但他只清醒了三分钟,对我说‘照顾好轩轩’,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林轩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等我?”他问,“八年前你就醒来了,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不去找我?”
“我不能。”母亲摇头,“A在监视所有通道。如果我离开这里,他会发现。而且……我需要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母亲指向书桌。
桌上放着一个金属箱子,和“摇篮”里那种基因样本保存箱很像,但更小,更精致。箱盖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逆转剂’。”母亲说,“你父亲设计的,用于中和A的基因编辑效果。注射后,你的强化基因会……退化,回到接近自然人的状态。你会失去超常的恢复力、抗辐射能力、以及部分神经反应速度。但你也会……摆脱A的控制模块。”
她看着林轩:“他设计的服从模块,不只是心理暗示。是基因层面的锁。一旦他启动命令,你会无法抗拒。就像那些生化改造体,听到特定频率就会攻击。你必须摆脱它。”
林轩盯着那瓶淡蓝色的液体。
逆转剂。
变回……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受伤时的快速愈合,想起在辐射区里其他拾荒者倒下了他却还能走,想起那些在生死关头突然爆发的速度和力量。
如果失去这些……
“我可以选择不注射吗?”他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这是你的身体,你的生命。我只是……给你选择。”
她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不注射,A总有一天会找到你。他会用那个频率控制你,让你成为他的工具。你会杀死无辜的人,摧毁你想保护的东西,最后……连自我都会消失。”
林轩看着母亲的眼睛。
她在害怕。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如果我注射了,”他说,“就能摆脱他?”
“能摆脱控制模块。”母亲说,“但强化基因带来的身体优势也会减弱。你会更容易受伤,更容易生病,在废土生存会更难。你要想清楚。”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金属箱子。
箱子很轻。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变回普通人。
在废土,那几乎等于自杀。
但如果不注射……
他想起A博士在控制台前的眼神,那种对“完美”的狂热,那种把生命当成实验数据的冷漠。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的工具。
不想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刀,刀下躺着无辜者的尸体。
他打开箱盖,取出玻璃瓶。
瓶身冰凉。
“怎么注射?”他问。
母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但她在笑。
“静脉注射就行。”她说,“会很疼,而且过程持续至少十二小时。你会发高烧,肌肉剧痛,甚至可能出现幻觉。但撑过去……你就自由了。”
林轩点点头。
他走回床边,坐在母亲身旁。
“等我注射完,”他说,“我们一起离开。去找个地方,安全的地方。”
母亲摇头。
“我走不了了。”她轻轻说,“我的身体……在休眠期间出现了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我撑了八年,靠药物和意志力。但现在……药快用完了。我大概还能活……几天,最多一周。”
林轩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等待了他十年、又等了他八年的女人。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等到我,只是为了给我这个?”
“为了给你选择。”母亲握住他的手,“也为了……看看你长大的样子。为了告诉你,爸爸妈妈爱你。不是为了实验,不是为了数据,只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轩轩。我们给了你这样的命运。我们以为是在创造更好的未来,结果……只是把你扔进了地狱。”
林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动作笨拙,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安慰别人。
但他做了。
然后,他拿起注射器,将瓶中的淡蓝色液体抽入。
“会疼吗?”他问,像小时候问“打针疼不疼”那样。
“会。”母亲说,“但妈妈在这里。”
林轩点点头。
他卷起袖子,找到静脉。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液体推入。
先是冰凉,然后灼热,像岩浆顺着血管流淌。
剧痛从注射点爆发,迅速蔓延全身。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很凉。
“忍一忍,轩轩。”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就好。很快……”
疼痛吞噬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林轩最后看了一眼母亲。
她在哭,但在笑。
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光。
然后,黑暗降临。
朝圣者之路。
他走到了终点。
得到了答案。
也即将失去……很多。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