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也走过去,假装翻找,同时观察围墙结构。
围墙是旧时代建筑的残骸拼接的,有些地方有裂缝,不高,可以翻过去。但墙头有碎玻璃和铁丝网,而且里面肯定有巡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什么呢?”
林轩回头,是个瘦小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很亮。
“随便看看。”林轩说。
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想进内城?”
林轩没回答。
“我有办法。”男孩说,“但你得给我点东西。”
“什么?”
“吃的,或者药。”
林轩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男孩眼睛亮了,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跟我来。”
他带着林轩绕过垃圾堆,走到围墙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个排水口,用铁栅栏封着,但栅栏已经锈蚀,被人撬开了一角,刚好能容一个瘦小的人钻进去。
“这里。”男孩指着洞口,“晚上没人管。但进去小心点,被抓住会被打死。”
林轩看着洞口,又看看男孩。
“你为什么帮我?”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坏人。”他说,“而且,内城里最近在招人。”
“招人?”
“疤脸要扩张地盘,需要敢拼命的。”男孩说,“报酬高,但死得快。你要去吗?”
林轩沉默。
敢拼命的。
他现在有母亲和卓玛要保护,不能轻易死。
但报酬高……
“招人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男孩摇头,“但听说要去南边,打一个叫什么‘铁盟’的避难所。很多人报名,因为管饭,还给武器。”
管饭,给武器。
这可能是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林轩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排水口。
然后,他做了决定。
“晚上几点?”他问。
“午夜。”男孩说,“我在这里等你。”
林轩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窝棚,母亲和卓玛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母亲迎上来。
“怎么样?”
林轩把内城招人的事说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行!”她抓住林轩的手臂,“太危险了!那是去打仗,会死的!”
“留在这里也会死。”林轩平静地说,“黑鼠明天就来,我们拿不出东西。要么被赶出去,在荒野饿死冻死,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母亲明白。
要么,她和卓玛会被当成“货物”。
母亲的手在颤抖,眼泪涌出来。
“对不起,轩轩……是妈妈拖累了你……”
“不是拖累。”林轩握住她的手,“是选择。”
他顿了顿,说:“如果我去了,拿到了报酬,你们就有吃的,有药,能在这里活下去。如果我没回来……”他看了一眼卓玛,“你们就跟着下一批配给队伍离开,去别的地方。”
母亲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卓玛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跟你去。”
林轩和母亲都看向她。
“我眼睛不行了,但耳朵还行。”卓玛说,“我能听动静,能报信。而且……”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藏羚站的债,我还没还。”
林轩看着她浑浊但坚定的眼睛。
然后,他点头。
“好。”
午夜,月黑风高。
林轩和卓玛来到排水口。男孩已经在等。
“两个人?”男孩皱眉,“多一个要加价。”
林轩把最后一点肉干给他。
男孩满意地收下,指了指洞口。
林轩率先钻进去。洞口很窄,蹭了一身污垢。里面是排水渠,散发着恶臭。他们沿着渠走了几十米,从一个窨井盖爬出来。
内城。
比外城整洁很多,有石板路,有完好的房屋,甚至还有路灯——虽然大部分不亮。远处能看到一栋三层建筑,灯火通明,有音乐和喧哗声传出。
“那就是疤脸的‘宫殿’。”男孩低声说,“招人的地方在旁边仓库。跟我来。”
他们贴着墙根阴影移动,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队。仓库在“宫殿”后面,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门口有守卫,里面亮着灯,传出嘈杂的人声。
男孩停下。
“我只能送到这里。”他说,“你们自己进去。记住,别说是我带的路。”
说完,他钻进阴影,消失了。
林轩和卓玛对视一眼,走向仓库。
门口的守卫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报名。”林轩说。
守卫打量他们,目光在卓玛渗血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
“瞎子也要?”
“她耳朵好。”林轩说。
守卫嗤笑,但还是挥挥手放行。
仓库里挤满了人。
至少上百,大部分是青壮年男性,也有少数女人。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里混杂着饥饿、贪婪和绝望。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仓库中央搭了个台子,上面坐着几个人。正中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疤,从额头斜跨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在狞笑。疤脸。
他旁边坐着几个看起来像头目的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正拿着本子记录什么。
疤脸正在讲话,声音洪亮但粗俗:
“……南边的铁盟,占着旧时代的工厂,有食物,有武器,有女人!但他们人少,就几百个!我们红柳有上千人!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在这里啃泥巴?!”
台下的人群发出亢奋的吼叫。
“抢过来!”疤脸挥舞着拳头,“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武器!抢他们的女人!谁抢到的,就是谁的!我疤脸说到做到!”
吼声更响了。
疤脸满意地点头,示意戴眼镜的瘦子。
瘦子站起来,拿着喇叭喊:“现在开始登记!报名字,有什么本事!会开枪的站左边,会打架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站中间!”
人群开始分流。
林轩拉着卓玛,站到了“会开枪”的那一列。队伍不长,大概二十多人。他观察着前面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躲闪,不像真有本事。
轮到林轩。
瘦子抬头:“名字?”
“林轩。”
“会用什么枪?”
“手枪,步枪,都行。”
瘦子看了他一眼,在木子上记了几笔:“去那边领牌子,等着。”
林轩领到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七十三”。卓玛领到“七十四”,标注“侦听”。
他们被带到仓库角落等待。陆续又有几十人登记完毕,仓库里聚集了大约一百五十人。
疤脸站起来,走到台前。
“好了!”他吼道,“现在,测试!”
测试很简单:会用枪的去靶场,五发子弹,中三发以上合格。会打架的上擂台,打赢或者撑过三分钟合格。什么都不会的……去搬石头,看力气。
林轩跟着队伍去了靶场。
所谓的靶场就是仓库后面一块空地,立着几个破木板当靶子,距离三十米。用的枪是各种破烂拼凑的,有的枪管都弯了。
前面的人打得稀烂,大部分脱靶,偶尔有打中的也是蒙的。轮到林轩,他拿起一把勉强还能用的步枪,检查了一下,上膛,瞄准,击发。
“砰!砰!砰!砰!砰!”
五发,全部命中靶心。
周围一片安静。
监考的小头目盯着靶子看了半天,又盯着林轩看了半天,然后挥挥手:“过。下一个。”
林轩放下枪,回到等待区。
卓玛的测试更简单:她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人用各种声音测试她的听力——脚步声、开关门声、低声说话。卓玛全部准确辨别,甚至能说出声音来源的大致距离和方向。
“这瞎子有点用。”监考的人对疤脸汇报。
疤脸点点头。
测试持续到后半夜。最后合格的大概有八十人,包括林轩和卓玛。
疤脸再次站上台。
“恭喜你们!”他咧嘴笑着,疤痕扭曲,“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柳的战士了!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三天后出发,去打铁盟!抢到的东西,你们拿三成!”
人群欢呼。
林轩没欢呼。
他看着疤脸脸上的疤,看着周围那些因为一顿饱饭就愿意卖命的可怜人。
这就是废土。
没有正义,没有理想,只有生存和掠夺。
而他,为了母亲能活下去,也成了其中一员。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牌。
七十三。
一个数字。
一个工具。
三天后,他要去南方,去战斗,去杀人,或者被杀。
为了活着。
作为凡人,在废土上,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