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剑陨星沉炎河初渡
十一、残剑惊霄血魂遁走
星陨殿前，剑鸣如龙吟九霄。
叶青锋立于广场中央，青冥剑横于身前，苍白的须发在凌厉剑意鼓荡下飞扬。他周身并无元婴修士应有的磅礴灵压，反而气息虚浮，几如风中残烛。然而，那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燃烧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血魂使立于三丈之外，血袍无风自动，周身血焰翻涌如潮。他审视着眼前这位曾经的青云剑魁，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叶青锋，你可知此刻的你，在本使眼中像什么？”血魂使悠然道，“像一只折翼的苍鹰，拖着残破的翅膀，却还想啄瞎猎人的眼睛。”
叶青锋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抬起青冥剑，剑尖遥指血魂使眉心。那一剑未发，剑气已如无形丝线，将周遭空气切割出无数细微裂痕。
血魂使眼中玩味之色稍敛，换上一丝认真：“燃烧剑魂？你当真不要命了？”
叶青锋依旧不语。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无悲无喜，只是那柄相伴三百年的青冥剑，剑身之上，开始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都是他三百年来对剑道的领悟、对守护的执念、对传承的托付。
他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一剑光寒南域的青锋真人。元婴破碎，本源枯竭，他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亲眼看着这群孩子——苏暮雨、蓝月、赵无极，还有那早已牺牲的小雪——走得更远一些。
此刻，他已再无牵挂。
“前辈！”苏暮雨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哽咽和惊慌，“不要——”
叶青锋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如常：“去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青冥剑已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排山倒海的剑势。只有一道纤细如发丝、几乎肉眼难辨的青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空间，直指血魂使眉心！
这一剑，舍弃了一切华丽与磅礴，将三百年的剑道修为、残存的本源、燃烧的剑魂，尽数凝于一线。
极致，纯粹。
剑道之巅，返璞归真。
血魂使童孔骤然收缩！他勐地抬手，掌心血光大盛，化出一面凝如实质的血色晶盾！
嗤——！
青线触盾，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那面连金丹修士全力一击都难以撼动的血晶护盾，竟如同薄纸般，被那道纤细青线贯穿！
血魂使身形疾退，同时身周浮现三重血色屏障。青线连破两重，在第三重屏障前终于力竭，消散无形。
但血魂使眉心正中，已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浅浅血痕。一滴殷红的血珠，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
广场上，一片死寂。
无论是幽冥教徒，还是赤枫谷弟子，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元婴期的血魂使，竟被一个本源破碎、气息虚浮的残剑修士，一剑伤了眉心！
血魂使抬手，抹去眉心血珠，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他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好剑。”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叶青锋，你若元婴未碎，今日胜负犹未可知。可惜……”
他话未说完，忽然脸色微变，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道青色的剑痕正在缓缓浮现，穿透了血袍、皮肉、骨骼，距离心脏仅差半寸！
那一剑，不仅是眉心虚招，真正的杀意，竟分作两线！
血魂使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怒与忌惮。他勐地催动血焰，伤口处血肉蠕动，竭力愈合，但那青色剑意残留其中，如附骨之蛆，与他的血煞之力激烈对抗。
“你……”血魂使盯着叶青锋，杀意滔天，“本使小觑你了。”
叶青锋却已无力回答。青冥剑上的裂纹已蔓延至剑锷，剑身光芒暗澹如将熄之烛。他身形摇晃，以剑拄地，勉力支撑不倒，口鼻之中，鲜血汩汩而下。
那一剑，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
“前辈！”苏暮雨再也忍不住，冲下殿阶，扶住叶青锋摇摇欲坠的身躯。入手处，只觉他身形轻得可怕，骨骼支棱，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苍老的躯体中流散。
“前辈，您别说话，我……我有丹药……”苏暮雨手忙脚乱地翻找储物袋，声音颤抖。
叶青锋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慌乱的手。他的手掌枯瘦如柴，却依旧温暖有力。
“苏丫头，”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听我说。”
苏暮雨含泪点头。
“青冥剑……跟了我三百年。”叶青锋低头，看着手中布满裂纹、光华尽敛的古剑，眼中没有惋惜，只有释然，“它累了。我也累了。”
他缓缓将青冥剑递向苏暮雨。
“剑魂虽散，剑骨犹存。此剑……交予你。非为杀伐，而为守护。”
苏暮雨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柄犹带余温的古剑。剑身沉重，裂纹密布，却依旧笔直不屈。
“我不擅授徒，三百年来，未收一徒。”叶青锋笑了笑，嘴角溢血，“今日，厚颜问你一句……你，可愿承我剑道？”
苏暮雨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她重重跪下，双手捧剑过头，额头触地，哽咽道：“弟子苏暮雨，愿承前辈剑道，持此剑守护当守之人，传承当传之火，至死方休！”
叶青锋看着跪伏于地的少女，眼中满是欣慰。他缓缓抬手，轻触苏暮雨眉心，一缕极微弱、极纯粹的青色剑意，没入她识海。
那是他三百年剑道感悟的最后一缕种子。
“好……好……”他低声呢喃，目光越过苏暮雨，越过战场，越过荒原，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年少时仗剑天涯的意气风发，有他与同门论剑青云峰的峥嵘岁月，有他守护宗门三百年的无怨无悔……
还有，那早已模糊的、某张温柔的笑脸。
“雪丫头……师父来陪你了……”
叶青锋缓缓阖上双眼，身躯向后倾倒。
“前辈——！”
苏暮雨凄厉的呼喊，回荡在星陨殿前的广场上。
血魂使冷哼一声，胸前剑痕终于勉强愈合大半，但残留的剑意依旧让他极不舒服。他盯着倒下的叶青锋和跪伏的苏暮雨，眼中杀意重燃。
“师徒情深？倒是感人。”他抬手，血光凝聚，“本使送你们师徒团聚。”
赤枫儿、枫炎长老、林枫等人拼死冲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幽冥教徒和黑虎团残部死死缠住。
眼见那致命血光就要落下——
嗡——！
星陨殿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阵低沉如远古钟鸣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浩瀚、庄严、不可侵犯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年的巨人睁开了眼睛，从殿中那嵌着赤阳血晶的石盘上，如山呼海啸般扩散开来！
血魂使凝聚的血光，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竟如风中烛火，瞬间崩散！
他脸色大变，勐地抬头。
只见星陨殿穹顶那片被激活的星海，此刻正在急速旋转、汇聚，化作一道巨大的、璀璨的、燃烧着金红火焰的星辰光柱，从殿中冲天而起，贯穿古道那永恒暮色的天空！
光柱中，一个苍老而威严的虚影缓缓显现。
正是那位赤阳部族末代大祭司——星炎的残留意念！
他的目光如同远古的审判，扫过殿前广场，扫过那些幽冥教徒、黑虎团众，最后落在血魂使身上。
“污秽者、侵夺者，”他的声音如雷霆，又如同万载寒冰，“此地乃赤阳先灵安息之所，岂容尔等亵渎！”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
一道金红色的火焰自虚空生出，化作无数细密如雨的火矢，铺天盖地射向所有幽冥教徒及黑虎团成员！
火矢威力并不足以击杀金丹修士，但那火焰中蕴含的、专克阴邪污秽的古老神圣之意，却让所有修炼血煞、阴寒功法的幽冥教徒如遭天敌！但凡被火矢触及者，护体血光瞬间瓦解，惨叫连连，身上腾起腐蚀性的黑烟！
就连血魂使，在硬接一道火矢后，也闷哼一声，掌心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凹坑，残留的火焰竟与叶青锋的剑意一样，极难祛除！
“这老不死的残魂……”血魂使脸色铁青，终于露出忌惮之色。
他不是没有底牌可与这上古大祭司残念一战，但代价太大，且苏暮雨已通过试炼，掌握了部分古道权限，在此地与这残念硬拼，殊为不智。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这古道的开启，似乎不仅仅是第一重天关那么简单。苏暮雨身上那古怪的三才之力，以及那柄布满裂纹、剑魂已散却依旧透着不屈剑意的青冥剑，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
“撤。”他冷冷下令，身形化作一道血光，向着荒原深处遁去。
其余幽冥教徒如蒙大赦，狼狈而逃。黑虎也满脸惊惧，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遁走。
广场上，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大祭司的虚影没有追击。他低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跪伏于叶青锋遗体前的苏暮雨身上。
“传承者，”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欣慰与悲悯，“你已通过‘星辰归位’之试炼，证明了你拥有引导与归正的信念与耐心。此剑之主，亦以性命为你争取了宝贵时间。他的剑道，他的守护之志，与你所承载的文明薪火，同源而异流。”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那嵌在石盘中的赤阳血晶缓缓升起，飘向苏暮雨。
“此物本为开启第一重天关之钥，现使命已尽。然其中蕴含的吾族古火本源，已与你之传承产生深度共鸣，且经你以三才之力初步净化，灵性大增。你可将其收回，日后或有大用。”
苏暮雨颤抖着接过血晶。入手时，她清晰感受到，血晶内部的古火本源，比之前更加纯净、活跃，且与她眉心的“文华心印”、怀中的地部印玺，都建立了某种微弱却稳定的联系。
“多谢前辈。”她声音沙哑，低头行礼。
大祭司虚影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殿中那已浮现完整路径图的石盘。
“第二重天关，名为‘炎河渡’。欲往圣陵，必经炎河。然炎河非寻常江河，乃吾族历代强者涅盘之火汇聚而成的灵力之河，炽热足以焚尽金丹，唯有持‘渡火之契’者，方得安然渡过。”
“渡火之契，乃吾族授予通过第一重天关者的信物，亦是开启第二重试炼的凭证。”他抬手，一枚由金红火焰凝聚而成、巴掌大小、形如枫叶的令牌，缓缓飘落苏暮雨手中，“持此契，你可率领不超过九名同伴，前往地图所标注的‘炎河谷’渡口。至于如何渡河、如何通过试炼，需你自行领悟。”
他深深地看了苏暮雨一眼。
“吾之残念，维持至今，只为等待持有赤阳之心、且愿以守护而非掠夺之心踏入古道之人。如今使命将尽，望你……善用此力，勿使古火重燃之日，亦是灾厄再临之时。”
话音落下，大祭司的虚影开始逐渐透明、消散。那冲天的星辰光柱也随之缓缓收缩，穹顶星海重归沉寂，只留下殿中石盘上那幅清晰的、指向炎河谷的路径图，以及苏暮雨手中的枫叶火契，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苏暮雨跪在原地，久久无言。她将青冥剑横放膝上，又将血晶与火契收入怀中，然后郑重地向叶青锋的遗体，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前辈，弟子必不负您所托。”
她起身，望向广场上劫后余生的众人。赤枫儿、枫炎长老、林枫，以及三名幸存的赤枫谷弟子，皆浑身浴血，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定地站在她身旁。
远处，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急速靠近。
是赵无极、蓝月、王铁、陈将军，他们背着依旧昏迷的雷横和烈阳子，终于赶到了。
“叶前辈呢？”蓝月还未落地，便急切问道。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侧身，露出了身后静静倚靠在殿柱旁、面容安详如沉睡的青衫老者。
蓝月身形一僵，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赵无极沉默地走到叶青锋身前，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在场众人，无论相识与否，皆垂首默哀。
三百年前，青锋真人一剑成名，天下谁人不识君。
三百年后，剑魂消散于古道深处，只为护佑薪火相传。
……
十二、炎河之畔抉择时刻
叶青锋的遗体被安放在星陨殿侧殿一间清净的石室中。赤枫儿亲自布下简单的守护阵法，赵无极将那柄已失魂的青冥剑鞘置于他身侧。待日后若有机会，再将前辈遗骸送回青云宗故里安葬。
悲伤未曾远离，但前路不容耽搁。
半个时辰后，众人聚在殿中石盘前，苏暮雨将试炼所得、大祭司所言、以及炎河谷路径图一一说明。
“渡火之契，最多可携九人。”苏暮雨看向众人，“我们需尽快决定谁去谁留，以及如何安置伤员。”
“雷横和烈阳子需要长时间静养，绝不能再跟入险地。”蓝月冷静道，“还有几名受伤较重的弟子，也不宜继续深入。”
赤枫儿点头：“我建议，由枫炎长老带领几名伤势较重的弟子，以及雷横、烈阳子二位，留在星陨殿中疗伤休养。此殿有大祭司残留意念守护，且第一重天关已过，短期内应是相对安全之处。我们携带部分物资，待他们伤愈后再作计议。”
枫炎长老虽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他沉声道：“谷主放心，老朽必守好此地，静候诸位归来。”
人员初步确定：前往炎河谷的，为苏暮雨、赵无极、蓝月、赤枫儿、王铁、陈将军、林枫，以及两名伤势较轻、战力尚存的赤枫谷弟子（赤瑛与另一名壮硕弟子）。正好九人。
“还有一事。”赤枫儿取出几枚刻有复杂符文的赤红玉简，“这是我赤枫谷传承的‘同心符’，以古枫心血炼制，可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彼此方位，且能传递简短信息。炎河谷与圣陵区域凶险未知，万一再次失散，此物或能派上用场。”
她将玉简分发给即将出发的九人。苏暮雨接过，以灵力稍作炼化，便感到与其他八人之间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玄妙联系。
一切准备就绪。苏暮雨最后看了一眼叶青锋安息的侧殿方向，深吸一口气，将青冥剑小心地背负身后（剑已无魂，但剑骨犹在，她不会让它蒙尘），率先踏出殿门。
“出发。”
九道身影，向着荒原深处，那地图标注的炎河谷方向，疾行而去。
……
古道的暮色永恒不变，暗金色的极光在墨蓝的天穹静静流淌。荒原上除了那种暗红裂纹岩，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奇形怪状的耐热植物——叶片肥厚多汁、表面覆着蜡质，呈深红或暗紫色，散发着浓烈的树脂香气。
空气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