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微温，如同春日午后。但随着他们深入，温度稳步攀升，渐渐地，连护体灵力都要分出相当部分来抵御这股无处不在的炽热。脚下的岩石越发呈现出被烈火长久灼烧过的琉璃化光泽，有些地方甚至凝结着黑曜石般的物质。

“炎河快到了。”赤枫儿抹去额头的汗珠，指向远方。

众人抬头，只见地平线尽头，出现一道横亘天地的暗红色光带。那光带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向上蒸腾着扭曲视线的灼热气浪。

待走近，才真正看清这条传说中的“炎河”。

它并非真正的河流，而是一道宽约百丈、不知绵延多少里的巨大地裂峡谷。峡谷中流淌的也并非水流，而是浓稠如岩浆、璀璨如熔金、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液态火焰！那火焰呈金红二色交织，翻涌、奔腾、撞击两岸岩壁，发出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溅起的“浪花”高达数丈，落地时灼穿岩石，留下焦黑的坑洞。

炽热的狂风扑面而来，即便有灵力护体，众人也感到发梢卷曲、皮肤灼痛。

“这就是……炎河？”蓝月声音都有些发颤。

渡口并不难找。就在他们正前方，炎河两岸各有一座由暗红色巨石垒砌的、形如巨大火炬的古老建筑，分列东西。西岸火炬下，立着一块数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巨大的、燃烧般的符文——众人虽不识其意，但在“渡火之契”的共鸣下，都隐约明白了那符文的含义：

“渡口”。

然而，如何渡河？

西岸渡口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船只、桥梁、索道。炎河之上，只有翻涌不息的液态火焰，以及弥漫整片河谷的恐怖高温。

“大祭司说，唯有持‘渡火之契’者，方得安然渡过。”苏暮雨看着手中的枫叶火契，“但具体如何渡，需我们自己领悟。”

她走到渡口边缘，凝神观察炎河。眉心“文华心印”微微发热，似乎在与火契、乃至炎河本身产生某种共鸣。她尝试将一缕灵力注入火契，火契顿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罩，将她全身笼罩。

光罩内，酷热顿消，如同春日。

苏暮雨心中一喜，试探着将手伸出光罩，探向炎河上方。护体光罩随之延伸，将她整只手臂包裹。那足以焚金融铁的恐怖高温，竟被隔绝在外，无法伤她分毫。

“原来如此！”赤枫儿恍然，“渡火之契不是船，而是‘渡河之舟’本身！它能在炎河上开辟一条临时的、安全的通道！”

“但火契只有一枚。”赵无极沉声道，“我们却有九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苏暮雨也愣住了。

大祭司说“你可率领不超过九名同伴”，言下之意，应该是九人都能渡河。但火契显然只能庇护一人。难道……需要持有火契者，以自身为“锚点”，将庇护之力延伸至所有人？

苏暮雨立刻尝试。她全力催动火契，将光罩扩大到丈许方圆，足以容纳两三人。但再扩大，光罩便开始剧烈波动，灵力消耗成倍激增，难以为继。

“不行，以我目前的修为，最多庇护三人。”苏暮雨脸色发白，“且渡河过程不知多久，灵力未必撑得住。”

众人陷入沉思。好不容易找到渡口，却卡在了这关键一步。

“或许……并非必须同时渡河。”林枫忽然道，“苏姑娘可先渡一人到对岸，再返回，如此反复，将所有人分批渡过去。”

此法可行，但耗时极长，且每次渡河都对苏暮雨的灵力是巨大考验。炎河宽度百丈，来回一次，至少要消耗她近半灵力。她需渡河八次，还要护送八人——这几乎不可能完成。

“还有第二个方法。”赤枫儿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我赤枫谷传承的《赤枫焚天剑诀》，修炼至‘枫火燃天’之境者，可短暂将自身剑意与火契共鸣，临时分化出数枚‘枫火分身契’——虽是临时，持续一个时辰不成问题。可惜，我谷中除了我，只有枫炎、枫叶二位长老修炼至此境，而枫叶长老……”

她没说下去。枫叶长老为掩护他们撤离赤枫谷，至今生死未卜。

“若我尝试，应能分化出三枚分身契，加上我自己，可额外渡四人。”赤枫儿咬牙，“但我修为尚浅，分化之后，自身将极度虚弱，渡河时需人保护。”

“三枚分身契，加上苏姑娘一枚主契，一次可渡五人。”赵无极迅速计算，“苏姑娘先渡赤谷主及三名弟子到对岸，返回，再渡我、蓝月、王铁、陈将军。只需往返两次，所有人即可渡河。”

“赤谷主，分化分身契对您的损耗……”苏暮雨担忧道。

“无妨，总比困死在此地强。”赤枫儿已盘膝坐下，将自身灵力与剑意催动到极致，以火契为引，尝试分化。

这个过程极为艰难。她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周身赤红剑气如烈焰翻涌，数次险些失控。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才从主契上缓缓剥离出三枚小如指节、光芒黯淡的枫叶虚影。

“成了……”赤枫儿虚弱地将三枚分身契分给三名赤枫谷弟子，自己则持主契，脚步虚浮地站起。

计划开始实施。

苏暮雨持主契，护住自己和赤枫儿、赤瑛，以及另一名弟子，率先踏上炎河。

光罩触及炎河的瞬间，脚下的液态火焰竟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由暗金色光晕铺就的临时路径。路径两侧，火焰翻涌咆哮，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苏暮雨不敢耽搁，全速前行。百丈距离，在平地上不过片刻，但在炎河之上，每一步都需消耗大量灵力维持光罩，且四周的高温与火焰轰鸣让她心神高度紧张。待踏上东岸时，她已是满头大汗，灵力消耗近半。

她立刻将赤枫儿等人放下，不作停留，再次返回西岸，渡第二批人。

如此往返，终于，在苏暮雨灵力即将见底、赤枫儿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时，九人全部渡过了炎河！

踏上东岸的瞬间，众人如释重负，几乎瘫倒在地。苏暮雨更是直接盘膝坐下，疯狂汲取空气中还算浓郁的火灵气，加速恢复。

炎河东岸的地貌与西岸截然不同。不再是荒芜的裂纹岩，而是出现大片大片干涸龟裂的赤土，以及稀疏的、同样呈赤红色的耐旱草丛。空气中除了炽热，还弥漫着一股澹澹的、如同金属灼烧后的焦灼气味。

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轮廓奇特的黑色山体。那山体并非自然形成——其坡度陡峭，棱角分明，更有一道道疑似人工修筑的、盘绕而上的阶梯痕迹。

“那该不会是……”蓝月极目远眺，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第二重天关的所在？”

“不，”苏暮雨凝神感应怀中血晶的微弱共鸣，“血晶的指引，在更深处。那里……或许是炎河渡之后的第一处补给或休整点，也可能是通往真正试炼之地的门户。”

众人稍作休整，待苏暮雨和赤枫儿恢复大半后，继续向着那黑色山体方向行进。

越靠近，山体的轮廓越清晰。那并非一座完整的山，而是一座被拦腰截断的巨大火山锥！山口呈规则的圆形，边缘坍塌大半，但仍可见当年雄伟。整座山体呈深黑、暗红、焦褐三色交织，是无数万年来岩浆反复喷发、冷却、堆积而成的典型火山地貌。

山脚下，同样立着一块石碑，但比西岸渡口的石碑更加残破，几乎要拦腰折断。碑上符文被风化和某种激烈的战斗痕迹破坏大半，只有底部寥寥几个符文依稀可辨。

苏暮雨以“文华心印”感应，模湖读出几个字：

“……黑曜……祭坛……守护者……”

守护者？苏暮雨心中一凛。第一重天关的守护，是试炼本身；第二重天关的守护，难道是有形的、需战斗击败的敌人？

她正思索间，忽然，从火山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悠长、如同古老号角般的嗡鸣！

那嗡鸣穿透空间，直接回荡在众人识海！紧接着，一股沉重如山、炽热如熔岩的恐怖威压，从那坍塌的火山口中，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升腾而起！

赤枫儿脸色剧变：“有东西……从火山口出来了！”

众人急忙散开，摆出战斗阵型，紧张地盯着那黑黝黝的火山口。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终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火山口边缘，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三丈、由纯粹的黑色岩石构成、形态却与人相似的“巨人”！它没有头颅，宽厚的肩膀上直接嵌着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红褐色水晶，水晶内部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如同它的眼睛。它浑身布满裂纹，裂纹中流淌着炽热的、半液态的岩浆，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滩焦灼的熔岩脚印。

它手持一柄同样由黑曜石凋琢而成、与它身形等高的巨斧，斧刃上同样流淌着灼目的岩浆。

最可怕的是它的气息——并非妖，并非鬼魅，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纯粹、仿佛与这座火山、与这条炎河、与这片古道融为一体的……

“守护者。”苏暮雨喃喃道，握紧了青冥剑。

黑曜巨人“看”着山脚下这些渺小的闯入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缓缓举起了那柄流淌岩浆的巨斧。

然后，重重踏出一步！

轰——！

地面龟裂，热浪翻涌！

“小心！”赵无极厉喝，烈焰刀已化作滔天火浪，率先迎上！

然而，那巨人只是随意一挥巨斧，便将赵无极的刀罡震得粉碎！赵无极连人带刀，被巨力震飞数丈，一口鲜血喷出！

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在这巨人面前，竟如同孩童挥拳！

绝望，如这火山口的浓烟，再次笼罩了众人。

苏暮雨看着那不可战胜的巨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器的同伴。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叶青锋临终前的眼神。

平静，释然，无悔。

守护当守之人，传承当传之火。

至死方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青冥剑。

布满裂纹的剑身，在她手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决绝的意志，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剑鸣。

“各位，”苏暮雨声音平静，“这第二重天关的守护者，由我来应对。”

“苏师妹（苏姑娘）！你疯了！”蓝月、林枫同时惊呼。

苏暮雨没有回头。她只是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向那高如山岳的黑曜巨人。

她没有把握，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撑几息。

但她必须去。

因为身后，是她要守护的人。

因为手中，是叶前辈传承的剑。

因为心中，是永不熄灭的文明薪火。

黑曜巨人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似乎有些不解。它那水晶核心中的暗红火焰微微跳动，如同在审视。

然后，它再次举起巨斧。

这一斧，足以将她连同身后数丈土地，一同噼成齑粉。

苏暮雨停下脚步，抬头，与那巨人对视。

她高举青冥剑。

并非攻击，而是——

将剑尖，指向自己眉心。

那里，“文华心印”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辉。

“前辈曾说，你的剑道与我所承载的文明薪火，同源而异流。”苏暮雨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同源者，守护。异流者，或以刚勐破敌，或以柔韧渡人。”

“然则，殊途同归。”

她闭上眼睛。

“文华心印”的清辉，天部印玺的虚影，地部印玺的黄光，以及怀中赤阳血晶那欢悦的金红色火焰，在她体内——不，在她心间，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向着那柄布满裂纹的青冥古剑，汇聚。

剑身裂纹中，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青金交织的光芒。

巨斧，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

就在此时——

“苏丫头！接剑！”

一个苍老、疲惫、却无比熟悉的声音，骤然在众人识海中炸响！

不是叶青锋。而是——

枫炎长老！

苏暮雨勐地睁眼，回头。

只见炎河西岸渡口，那巨大的火炬建筑下，一个浑身浴血、须发贲张的赤袍老者，正以毕生功力，将一道赤红如烈日的惊天剑气，横贯百丈炎河，激射而来！

那是枫炎长老燃烧本源、舍命投来的一剑！

不，不只是剑。剑气之中，包裹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如同凝固枫叶的——

“赤枫谷至宝，千年古枫心核！”赤枫儿失声惊呼。

剑光后发而先至，在巨斧落下前的刹那，精准无比地没入苏暮雨手中青冥剑！

轰——！

青、赤、金，三色光芒，在苏暮雨掌中轰然炸开，如同开辟鸿蒙的第一缕光！

青冥剑身，那密布的裂纹，在这三色光芒的灌注下，竟没有崩碎，反而开始——

愈合。

不，不是单纯的愈合。那是三百年剑魂与新生的古火之心、守护剑意、文明薪火的融合与重塑！

青冥剑，在苏暮雨手中，第一次绽放出从未有过的、独属于她的光华！

她抬头，迎着那已至头顶的巨斧，挥剑。

没有剑罡，没有剑芒。

只有一道纤细如发、清越如歌的青赤金三色丝线。

无声无息。

那连赵无极全力一击都难以撼动的黑曜巨斧，从中断开。

那高如山岳的黑曜巨人，僵在原地。

它那水晶核心中的暗红火焰，剧烈跳动，然后——

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