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深圳的夏天总是来得热烈,蝉鸣从清晨就开始聒噪,阳光把观澜幼儿园的塑胶操场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和橡胶混合的温热气息。我叫默云溪,刚逃离满是伤痕的过往,落脚在这座陌生的南方都市,成了幼儿园里的一名幼师。而洪星,这个身材高大、眉眼温柔的体育老师,就像这盛夏里的一阵清风,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我的生活,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一点点吹散在阳光里。
初识洪星时,我还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和逃离故乡的怯懦。他是园里的老员工,园长让他带我熟悉环境,他接过我沉甸甸的行李箱时,手腕轻轻一扬,就把那个装满衣物和书籍的箱子拎了起来,动作轻松得仿佛那只是个空盒子。“默老师,跟我来,宿舍在三楼,不算高。”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南方口音,却清晰悦耳,像傍晚掠过梧桐树叶的风。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安全感——在这座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这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踏实的存在。
宿舍是三室一厅的教职工公寓,我和另外两位老师同住,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洪星帮我把箱子拎到房间门口,又转身下楼,没多久扛上来一个崭新的电风扇。“深圳夏天热,宿舍的老风扇不太好用,这个你先用着。”他把风扇放在墙角,插上电源试了试,凉风立刻吹了出来,带着清爽的气息。我连忙道谢,他却摆摆手,笑着说:“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说完,他又耐心地给我讲了园区的布局:“东边是小班和中班的教室,西边是大班和多功能厅,后面是操场和食堂,食堂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饭,下午五点半晚餐,你要是起晚了,我帮你留饭。”他说话时语速不快,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笑意,让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洪星的关照像春雨般,细腻无声地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南方姑娘,却吃不惯广东偏甜的口味,食堂的饭菜常常让我难以下咽,每次都只扒几口米饭就放下筷子。洪星看在眼里,第二天早上就拎着一个保温桶来找我。“我妈昨天寄来的咸菜,我炒了点肉丝,拌面条吃特别香,你试试。”他把保温桶递给我,桶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我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筋道的面条裹着咸香的咸菜和肉丝,正是我熟悉的家乡味道,瞬间让我红了眼眶。从那以后,他经常会给我带些家常菜,有时是妈妈做的酱牛肉,纹理清晰,越嚼越香;有时是自己卤的鸡蛋,蛋白Q弹,蛋黄沙软;甚至会特意早起包些饺子冻在冰箱里,告诉我“饿的时候煮几个,方便又顶饱”。每次接过他递来的食物,心里都暖融融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这份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成了我最坚实的慰藉。
幼儿园的工作琐碎又繁杂,刚入职的我常常手忙脚乱。有一次,班里的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把水彩笔戳到了另一个小女孩的衣服上,小女孩当场哭了起来,小男孩也吓得手足无措,我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处理弄脏的衣服。就在这时,洪星刚好上完体育课路过,他见状立刻走了进来,先是蹲下身温柔地哄着小女孩:“别哭啦,洪老师知道你委屈,不过衣服弄脏了可以洗干净,我们先看看有没有伤到皮肤好不好?”然后又摸摸小男孩的头:“小朋友不是故意的,对不对?那我们跟小朋友道个歉,以后小心一点就好啦。”他的语气温和又有耐心,两个孩子很快就平静下来。之后,他还教我怎么用酒精擦拭衣服上的水彩痕迹,一边示范一边说:“孩子之间打闹很正常,别急,慢慢处理就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找我。”他的声音沉稳,像定心丸一样,让我慌乱的心渐渐安定。
还有一次,幼儿园组织亲子运动会,我负责带领小班的孩子做赛前准备。孩子们年纪小,有的哭闹着要妈妈,有的乱跑乱跳不听指挥,我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洪星见状,主动过来帮忙。他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拿出几个彩色的皮球,笑着说:“我们来玩‘小球回家’的游戏好不好?谁能把皮球扔进篮子里,洪老师就给他贴个小红花!”孩子们瞬间被吸引,争先恐后地举手,哭闹声也停了下来。他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动作夸张又有趣,一会儿学小兔子蹦跳,一会儿学小鸭子摇摆,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我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被一群孩子围着欢呼,看着他脸上温柔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简单又纯粹。
除了工作上的帮扶,洪星还像个细心的兄长,照顾着我的生活。我是路痴,刚到深圳时,连幼儿园附近的公交站都记不住。有一次下班,我不小心坐错了车,越走越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又慌又怕,忍不住给洪星打了电话。他接到电话后,没有丝毫责备,只是温和地问:“你现在在哪里?看看周围有没有标志性的建筑。”我慌乱地报了地址,他让我在原地等着,别乱跑,他马上过来接我。挂了电话,我蹲在公交站台旁,心里满是无助,直到看到洪星骑着电动车急匆匆赶来的身影,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他停下车,递给我一瓶水:“没事吧?是不是吓坏了?”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下班要是不确定路线,就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回去。”从那以后,只要他下班早,就会骑着电动车送我到宿舍楼下,路上还会给我介绍沿途的店铺,告诉我哪家的肠粉最地道,哪家的糖水甜度刚好,哪家的超市东西齐全又便宜。电动车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耳边是洪星温和的话语,那一刻,我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也渐渐有了家的味道。
暑假如期而至,洪星提议去南京看海,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于一个刚从伤痛中走出来的人来说,一场远离尘嚣的旅行,无疑是最好的治愈。出发前,洪星做足了攻略,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防晒霜、遮阳帽、创可贴、晕车药,还有我随口提过想吃的饼干和巧克力。“路上时间长,这些东西都用得上。”他一边给我展示包里的东西,一边笑着说,眼里的细致让我心里暖暖的。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高铁,我们终于抵达了南京。刚走出高铁站,一股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温婉气息。洪星熟门熟路地带着我找到提前订好的民宿,民宿离江边不远,是一栋带院子的小洋房,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还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放下行李后,我们没有立刻去看海,而是先去了附近的农贸市场。刚一进门,我就被摊位上的蔬果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堆圆滚滚的白萝卜,一个个大小竟和乒乓球相差无几,表皮光滑白净,透着新鲜的水润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出水。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脆生生的,带着冰凉的触感,连忙转头对洪星惊呼:“天哪,洪星,你快看!还有这么小的萝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迷你的!”他被我惊讶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拿起一个递到我手里:“这是南京本地的迷你萝卜,也叫‘樱桃萝卜’,生吃脆甜多汁,蘸点酱油或者辣椒酱吃特别香,你尝尝。”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带着淡淡的辣味,口感爽脆,果然好吃。
旁边摊位上的红薯更是让我开了眼界。一个个红薯长得比我的小臂还粗,外皮带着红褐色的纹路,上面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透着自然的气息。我试着伸手抱了抱,沉甸甸的,起码有三四斤重,差点没拿稳,洪星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笑着说:“小心点,这是沙地种的红薯,光照足,甜度高,烤着吃、蒸着吃都特别好吃。”他说着,拿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这个看着就不错,水分足,晚上找个地方烤给你尝。”我盯着那些新奇的蔬果,眼里满是好奇,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洪星则在一旁耐心地给我介绍,时不时帮我拎起我看中的东西,还主动和摊主砍价,那熟练的样子,像极了我的家人。
逛完农贸市场,洪星又带我去了近郊的植物科技园。车子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道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稻穗的清香。走进科技园大门,大片大片的葡萄架便映入眼帘,顺着田垄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翠绿的藤蔓相互缠绕着,爬满了木质支架,形成了一条条长长的绿廊。一串串青绿色、紫红色的葡萄挂在藤蔓上,沉甸甸的,把纤细的枝条都压弯了腰,有些葡萄串大得像一串串紫色的珍珠,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水来。
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葡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晶莹的果粒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我站在葡萄架下,震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饱满的葡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果香。“这么大的葡萄园……也太壮观了吧!”我转头看向洪星,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激动,“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葡萄!”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方,眼里也满是笑意:“这里是南京有名的葡萄种植基地,品种特别多,有夏黑、阳光玫瑰、巨峰,等到成熟季,满园都是香味,还能自己采摘。”
说着,他踮起脚尖,摘下一颗紫红色的巨峰葡萄,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水珠,递到我嘴边:“尝尝,这是早熟的品种,已经有点甜了。”我张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带着浓郁的果香,甜度刚刚好,一点都不腻人,好吃得让我眯起了眼睛。“太甜了!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我忍不住赞叹道。我们沿着葡萄架间的小路慢慢走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旁是挂满果实的藤蔓,偶尔有微风吹过,带来阵阵清凉。洪星给我讲着葡萄的种植方法,从施肥、浇水到剪枝、套袋,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出的问题他也总能耐心解答。走到葡萄园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我们坐在长椅上,他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和零食,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他说起自己大学时来南京旅游的趣事,说那时候没钱,就在江边坐了一整晚看星星,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我也忍不住说起自己的故乡,说起江南的烟雨小巷,说起小时候在河边捉虾的快乐。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不灼热,空气中弥漫着葡萄的清香和青草的气息,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的伤痛,只剩下眼前的惬意与安宁。
离开科技园,我们直奔江边的沙滩。车子越靠近江边,就能越清晰地感受到咸湿的江风,带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炎热。停好车后,我迫不及待地拉着洪星往沙滩跑去。沙滩一望无际,沙子是金黄色的,细腻而柔软,光着脚踩上去,温热的触感顺着脚趾缝蔓延开来,痒痒的,很舒服。远处的江面宽阔而平静,江水是深绿色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几只海鸥贴着水面低飞,发出清脆的鸣叫,偶尔有船只驶过,在江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快来追我呀!”我朝着洪星喊了一声,转身就朝着沙滩深处跑去,白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洪星笑着跟了上来,他身材高大,脚步却格外轻快,一点都不显笨拙,不愧是体育老师,跑起来像一阵风。没多久,他就快要追上我,我连忙加快脚步,却不小心被脚下的沙子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就要摔倒。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在沙滩上时,洪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我的腰,稳稳地把我拉到他身边。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脸颊瞬间微微发烫。“慢点跑,别摔着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也带着几分笑意。
我挣脱开他的手,脸颊发烫地往前跑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我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他故意放慢速度让我跑在前面,偶尔趁我不注意,抓起一把沙子轻轻撒在我身上。我也不甘示弱,弯腰抓起沙子反击回去,沙子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笑得更加开心。我们还在沙滩上堆沙子城堡,洪星的手特别巧,用沙子堆出城墙、塔楼,还找来贝壳和小石子装饰,没多久,一座精致的沙子城堡就出现在眼前。我在一旁给他打下手,递贝壳、运沙子,虽然做得不好,却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