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离开观澜的那天,深圳的风带着几分黏腻的不舍,吹起我的衣角时,像在轻轻拉扯那段短暂却治愈的时光。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公交站台,没有回头望一眼观澜幼儿园的方向——洪星的温柔、孩子们的笑声,都已封存在记忆里,再回望,怕又会沉溺在过往的余温里,迈不开前行的脚步。大巴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从深圳的繁华炽烈,渐渐换成凤岗的温润平和,老城区的青瓦白墙、巷口摇曳的绿树,还有路边慢悠悠走着的行人,都让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这座比深圳更显静谧的小城,是我给自己选的下一站,无关期许,只为寻一份不被打扰的安稳。
凤岗的这家幼儿园藏在老城区的深巷里,门口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天然的绿廊,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走进巷子,就能听到孩子们清脆的嬉笑声,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入职那天,我穿着一身素雅的棉布衬衫,拖着行李箱站在幼儿园门口,心里带着几分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陈,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的笑意,她快步走出来迎接我:“默老师是吧?一路辛苦了,快进来歇歇。”
陈园长带着我往里走,路过门口的保安亭时,一个穿着藏青色保安服、头发有些花白的大叔探出头来,笑着打招呼:“陈园长,这就是新来的老师?”“是啊,老王,这是默云溪老师,以后就在咱们园教中班了。”陈园长笑着回应,又转头对我介绍,“这是老王,咱们园的老保安了,在这里干了快十年,园里里外外的事都门儿清。”老王大叔打量着我,眼神和善:“默老师看着就是文静靠谱的姑娘,以后有啥事儿尽管跟我说,不管是换个灯泡还是打听路,我都能帮上忙。”
我连忙道谢,刚要跟着陈园长往里走,老王大叔又补充道:“对了默老师,给你提个醒,园里有位杨助理,是陈园长的表弟,叫杨旭,三十出头,人特别好,心细得很。你刚来,园里的规矩、孩子们的情况要是不清楚,尽管问他,他比我还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不过这小伙子也是个可怜人,父母走得早,谈了个女朋友处了六年,最后女方嫁给了他铁哥们,现在还是单身贵族呢。不过能力是真强,园里的大小事,陈园长都放心交给她办,是个靠谱的人。”
我心里泛起一丝好奇,正想问些什么,就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男人。他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算不上挺拔,却站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下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闲裤,搭配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整个人透着股利落清爽的气质。他的五官实在算不上出众,甚至有些普通——单眼皮,眼睛不算大,却透着温和的光,鼻梁不高,嘴唇偏薄,笑起来时眼角会堆起浅浅的纹路,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棱,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表姐,这是新来的默老师?”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几分贵州口音,却清晰易懂。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下脚步,主动伸出手,手掌不大,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好,我叫杨旭,是园长助理,以后在园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我有些局促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连忙点头:“你好杨助理,我叫默云溪,以后麻烦你多关照了。”
“别叫杨助理,太生分了,叫我杨旭就行。”他笑着松开手,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自然而然地弯腰拎了起来,“你住的教职工宿舍在二楼,我带你过去吧,陈园长还有事要处理,我帮你安顿好。”他的动作很轻,却稳稳地提起了不算轻便的行李箱,丝毫不见费力。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色彩斑斓,充满童趣。他一边走,一边轻声给我介绍:“左边这几间是小班和中班的教室,你带的中班在最里面那间,采光好,孩子们也习惯了那个位置。右边是办公室和备课室,备课室里有电脑和打印机,要是不够用,随时跟我说。”他说话时,会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眼神温和,像是怕我跟不上,脚步也刻意放慢了些。
教职工宿舍是两室一厅的格局,我住的房间朝南,窗户正对着幼儿园的小花园,推开窗就能闻到花香。杨旭把行李箱放在房间门口,又转身去给我倒了杯温水:“刚坐车过来肯定渴了,先喝点水。宿舍里有空调和热水器,要是有什么坏了,或者缺生活用品,你列个单子给我,我明天帮你买回来。”
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似乎在他温和的语气和细致的关照里,消散了大半。“谢谢你,杨旭,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买就行。”我轻声说道。
“不麻烦,你刚来,对凤岗不熟,而且园附近的超市我熟,哪家性价比高,东西齐全,我都知道。”他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你先收拾一下,等会儿我带你去食堂吃午饭,食堂阿姨做的菜味道不错,就是偏清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了洪星。同样是温和体贴,洪星的关照像盛夏的清风,热烈而直接,而杨旭的温柔,却像春日的细雨,细腻无声,润物无声。只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我来凤岗,是为了重新开始,不该再沉溺于过往的回忆。
收拾好行李时,杨旭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伞,笑着说:“外面太阳大,怕你晒着,给你拿了把伞。”我接过伞,是一把普通的黑色折叠伞,伞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踏实的质感。
食堂在园区的西北角,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圆桌。杨旭带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食堂阿姨就端来了两菜一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海带汤。“阿姨知道你是新来的,特意少放了盐,要是觉得淡,我给你拿酱油。”杨旭说着,就要起身。我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这样正好,我口味也偏淡。”
吃饭时,杨旭没有过多地打探我的过往,只是偶尔聊些园里的趣事,比如哪个孩子特别调皮,却很聪明;哪个孩子胆子小,需要多鼓励。他说起孩子们时,眼神里满是温柔,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些孩子。“你刚来,不用急着适应,慢慢熟悉孩子们的性格,有什么搞不定的,我都在。”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在我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熟悉教案,得有精神。”
下午备课的时候,我果然遇到了难题——园里的教案格式和之前观澜幼儿园的不一样,我对着电脑屏幕,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正当我愁眉不展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杨旭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你眉头皱着,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