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1991年年深冬的夜,整座江南小城都被一股刺骨的寒潮包裹着。从傍晚时分开始,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起初只是细小的雪沫,落在肩头转瞬即化,可随着夜色一点点加深,风势越来越猛,云层也压得越来越低,不过几个时辰,细碎的雪花便变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窗外的世界早已被一片纯白覆盖,屋顶、街道、树木、远处的小桥流水,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数雪花旋转着、飘落着,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冬日梦境,安静,又带着几分孤寂的清冷。
默云溪的小公寓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屋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干净又温馨。作为一名独立旗袍设计师,她的生活几乎都围绕着针线、面料、画稿展开,这间不大的屋子,既是她的居所,也是她的设计工作室。
今夜没有繁杂的订单,没有客户的催促,也没有外界的喧嚣打扰,她特意将客厅中央那只复古铜质暖炉烧得旺旺的。跳跃的橘色火苗在炉膛里轻轻晃动,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松木燃烧后淡淡的清香,驱散了深冬所有的湿冷。
默云溪裹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用一根木质发簪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温婉,气质恬静。她坐在临窗的老榆木画案前,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设计世界里。
画案上铺着一张洁白的素描纸,指尖握着一支削得十分锋利的铅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细细勾勒着一袭冬款旗袍的轮廓。她笔下的旗袍保留着最传统的东方韵味,领口是精巧的如意云头襟,线条圆润又雅致,袖口做了微收的设计,既保证了冬日的保暖性,又不失女子手腕间的柔美,裙摆处,她轻轻点缀上几枝疏朗的寒梅,不浓不艳,清冷又高级,每一笔都倾注了她的用心与审美。
画案旁散落着各色丝绸小样、色卡、软尺、橡皮,还有几本翻旧了的旗袍设计图集。默云溪专注地看着纸面,时而停顿细化细节,时而轻轻擦拭修改,外界的风雪与寒冷,仿佛都与她无关。她享受这样安静的夜晚,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只有暖炉带来的踏实温度,安稳又治愈。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创作中时,一阵极轻、极迟疑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弱,混在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里,几乎要被彻底淹没。
默云溪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顿,微微蹙起了眉。这个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又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天气,怎么会有人来找她?她在这座小城里性子安静,不喜欢应酬,平日里来往的只有家人与寥寥几位好友,这个时辰,所有人都早已安睡。
她心里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慢慢放下铅笔,缓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被暖炉烘得温热的木地板踩在脚下,舒服得让人安心。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问了一句:“请问是哪位?”
门外沉默了几秒,只有风雪穿过楼道的声音,清冷又空旷。紧接着,一个带着疲惫、沙哑,却又让她瞬间心脏骤停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云溪,是我,凌霜。”
凌霜。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默云溪的脑子像是空白了一瞬,下一秒,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瞬间灌进屋内,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而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让默云溪瞬间红了眼眶。
凌霜就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几乎被大雪彻底包裹,像一个落满白雪的雪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肩膀、刘海、睫毛上,全都堆着厚厚的白雪,连围巾边缘都结了细小的冰碴。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泛白,鼻尖冻得冰凉,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在看到默云溪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丝终于找到依靠的柔软。
十年了。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同窗,是闺蜜,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人。更巧的是,她们的母亲——凌霜的母亲阳澜与默云溪的母亲,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是发小,是同学,两家人亲如一家,来往密切。
凌霜的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姐凌雪温柔懂事,性格沉稳,早早便留在家乡嫁人生子,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凌霜是老二,从小性子最倔强,最有主见,也最不甘心被小城困住,一心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凌宇,活泼调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十年前,大学毕业的凌霜,没有听从家人的劝告留在家乡,而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腔孤勇地奔赴了上海。从那以后,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能靠着微信、电话隔着遥远的距离互相问候。
默云溪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以这样突然的方式,见到她阔别十年的闺蜜。
“凌霜!”她惊呼一声,立刻伸手紧紧攥住凌霜冰凉僵硬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屋里拉,“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么大的雪,路上多危险啊,你冻坏了知不知道!快进来,快点进来!”
她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心疼与急切,半拉半扶地将浑身是雪的凌霜迎进屋内,反手用力关上房门,将门外的寒风、大雪、寒冷与孤寂,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凌霜被屋内扑面而来的暖意紧紧包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缓过劲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眼眶发红的默云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我就是突然想来找你了,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
“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默云溪一边轻声埋怨,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干毛巾,“快把外套脱了,别捂着,雪化了会更冷,赶紧到暖炉边坐着。”
凌霜点点头,听话地抬起手,慢慢脱下那件沉甸甸、沾满雪花的羽绒服。衣服一脱,她才露出里面单薄的米色毛衣,显然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寒气早已浸透了外层的衣服。默云溪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又伸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残留的雪粒,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随后,她拉着凌霜微凉的手,将人带到暖炉边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让她尽可能靠近跳动的火苗,用最快的速度回暖身体。
“你坐着别动,千万别动,我去给你倒一杯热开水。”
默云溪转身快步走进厨房,水壶早已烧开,她拿起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快步走回来,轻轻塞进凌霜冰凉的双手里。
温热的玻璃杯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顺着指尖流淌,蔓延到手腕、手臂,再到四肢百骸。凌霜双手紧紧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里轻轻晃动的水波,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暖炉里的火苗都跳动了无数次。
默云溪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慰受了委屈的她一样。她太了解凌霜了,这个从小就好强、不肯轻易示弱、再难都自己扛的姑娘,如今深夜冒雪而来,一身狼狈,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委屈,一定是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太多无法对旁人言说的苦楚。
她只需要陪着她,听她说,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