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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九(三)(2/2)

与朱金权咸丰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家中各项用度日渐奢靡,令人甚为忧虑。种菜养鱼这两件事,先辈历代都认真经营,敬请您代我悉心照料。各类书籍也需时常拂拭尘埃,避免受潮。即便是我兄弟在外寄回的书信奏稿等物,也应当集中收存,以免遗失。至于往来宾客,不是同宗便是亲友,断不可稍有怠慢,务要恭敬相待,纵然舍弟们不在家中,也当备办酒饭款留。

复胡宫保咸丰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接获手书并翁中丞、多都护两封函件,敬悉一切。您诚恳相待的心意溢于言表,剿办贼寇的急切更胜救火,令人钦佩不已。在下也有几项浅见,谨列于后:

连月以来争议不休者,首在太湖之围当解与否。自多隆阿公率飞虎各营移驻新仓,太湖城围实则已解。既有解围之实,却仍避解围之名,辗转设法欲复合围之势,致使兵力愈显单薄,布阵愈形分散,实堪忧虑。若蒋部驻守北路,则浮桥以东四营处境堪忧;唐部驻守南路,则新移宝塔下三营形势可虑。待陈逆援军抵达,不仅鲍军腹背受敌,蒋唐二部营盘过散,亦难保万全。愚意既已解围,不若彻底放开,将鲍营移驻西面,居于霆字营夏秋旧垒之内;蒋营仍守北路,将桥东四营收拢至桥西;唐营仍守南路,略增宝塔驻军以维系多公联络。如此布署尚称妥当,毕竟解围已成定局。现今鲍唐蒋三军按兵不动,实为名未解而实已解。阁下先前命鲍军驻守潜山,乃解东路而进取;鄙意欲使鲍军移驻西垒,乃解东路而退守。解围进取气势虽锐,解围退守气焰虽弱而态势较稳,湖北上游必可无虞。

多隆阿公的马队擅长游击作战,石牌现已精选四营驻守,此时不必再做调整。若以马队上援太湖、下顾石牌,则可纵横自如。若说在潜山阻击援敌则必胜,在太湖、新仓阻击则难胜,此乃在下不敢苟同之见。即便他在致您的信函中声称率四千余人围驻太湖等处,在下仍担忧其难以形成合围之势。至于所谓霆营、训营围守太湖城,四面合围绰绰有余等语,似亦与实情不符。

余、丁九营驻扎天堂,既占据地理优势,又深得军民拥戴,应当无需担忧。观余屡次呈报的布防情形及丁先前致函所述,皆显得颇有章法。在下认为太湖四路驻军,只须专注本防区,不必分心兼顾天堂防务。您率本部及金守各营驻守英山,尚可调派曾道七营协同驻防,若仍觉兵力单薄,还可调蒋军前来会合。若天堂余、丁所部固若金汤,自然最为理想;即便余、丁防区稍有疏漏,您麾下步队万余、马队千骑也必能稳操胜券,唯需注意不宜分兵兼顾商城、固始方向战事。

在下所部先前倚重者乃萧、张二公,如今皆不能前来相助,恍如夜行失烛,心中郁结难舒。十七日尊函欲拨七千人专事合围太湖,在下顾虑围攻此等大城竟无统一号令之将,实难放心,未敢应允。十九日尊函命拨四千人协围太湖,亦因围城各军缺乏统帅,且不认同迎击潜山方略,仍未听从。连日细察我军士气,深感实难抵挡强寇。若贼寇进犯宿松,在下亲督守御尚可支撑;若鲍、唐二军在太湖以西苦战数日,此处派兵驰援尚可一战;除此二者外皆难深恃,殊为焦灼,伏望见谅。

以上四项建议是否可资采纳?您的高明决断在于主动迎击敌军援兵,以求生擒贼首,同时兼顾多方战局;而在下的浅见则认为贼首不易擒获,但求将其击退,城池不易攻破,但求保全我军实力。前年在意生寺、童司牌,去年在麻城、花凉亭等地,我等皆成功击退陈逆大股敌军,而城池始终安然无损。

您的意图是在潜山迎击贼军,而以太湖作为后续部队的据点;我的设想是在太湖迎战贼军,而以宿松作为后续接应。您主张出兵潜山,既可兼顾天堂防务,又能维持对太湖的围困;在下则认为出兵潜山便难以兼顾天堂,对太湖的围困与其名存实亡,不如全数撤围,与其撤西面不如撤东面。在下的见解恐难免存有私虑,而您的方略也未必十分稳妥,恳请斟酌抉择后施行。

此外,在下尤为重视保全全军实力。若按拙见让鲍将军驻守西路旧营垒,则鲍军可保万全。敝处届时派遣部队协同作战,则唐、蒋两军亦可确保无虞。多公所部石牌精选营易守难攻,马队亦能自保,唯独新仓飞虎营稍欠稳妥,然鲍、唐两军皆可驰援,亦能保全。此四军得以保全,则本部兵马亦得保全。贵部保全之法,原不与太湖四军相涉;即如余、丁二部保全之策,亦非进驻潜山之师所能庇护。然思及天堂地势之险峻,英山路径之崎岖,余、丁用兵之谨慎,加之贵部军力雄厚且部署稳健,必能万全无患。今冬但求保全此三军,待来年希庵、沅浦率军来援,再图破贼大计,未知可否?

复胡宫保咸丰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回复信函后,思及太湖军务,整夜辗转难眠。此事关系重大,现将浅见逐条陈述如下:

你我二人所争论的关键,在于是否解除围城。所谓合围的真正意义,在于截断敌军补给,阻隔情报传递,同时依托我方密布的壕垒工事,使城内敌军难以出动大队。先前太湖合围之际,东北方向鲍蒋两军防区交界处尚有六七里空隙,敌军仍可由此输送补给、传递文书、调遣部队。西北方向蒋唐两军结合部亦存在五六里缺口,同样未能实现有效封锁。近来宝塔下飞虎二营撤离后,缺口更为扩大。如此徒有合围之名而无其实,对贼军毫无实质损伤,反使我军各营兵力分散、势单力薄。因此我坚持认为,这种名存实亡的围困不如彻底解除。此前未能采纳尊见,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本部若欲进扎太湖,必须由国藩亲自率领全军同往;即便不全军出动,至多也只能留一两千人驻守宿松粮台。围城乃极重大极艰难之事,岂可等闲视之。若真要实行合围,开挖长壕,敌军必以死相拼。初次击退援军,必再有二次;二次击退,必来三次。此事须通盘筹划全局,谋求长远之策,岂能寄望于侥幸一战成功,以为击退援军则守城之敌自然溃败?昔日武昌之围、九江之围、瑞州吉安之围,其要诀在于深挖长壕,其精妙更在借助水师之力。而今太湖这座城池,我军既无长壕工事,又无水师配合,而敌军援兵反而更多,恳请阁下切勿因它是县城而轻视。若不求合围,只求保全全军,让鲍公移驻西路,本部协拨数千人赴太湖协助扎营作战,尚属稳妥之策。若既要合围又要打援,终究是冒险之举,在下不敢苟同。

若我果真率领全军前往太湖,则围城事宜由我负责,阻击援军之事烦请多隆阿将军主持。但鲍超部仍须驻扎城下,至多调拨六成兵力出击援敌,不可移驻他处。以上为昨夜所筹谋方案,特此详细告知。今晨已派遣少荃前往太湖勘察地势,初三日方能返回,待其归来再行禀报。

复胡宫保咸丰九年十二月初二日

浚川已有禀报抵达永州,但其至衡州之行止尚未得音信。此处营垒初具规模,所掘壕沟皆深逾一丈,防守或可勉强支撑,出战则全无把握。细察舆图形势,兼衡兵力部署,纵使前敌各营进扎小池驿,亦断难策应天堂方面声援——其间不仅隔有县城坚城,相距更在百里之外。未知尊见以为如何?

复吴南屏咸丰九年十二月初二日

收到您去年的来信,迟迟未及回复。您在信中提及拙作《欧阳生集序》中论及当代文章家时,贸然将尊讳列于诸君子之列,认为此举有失妥当。太史公将李耳与韩非合传确实不够恰当,但他在篇末赞语中特别指出“而老子思想更为深远”。可见子长先生心中自有权衡,如今我的行文编排或许也属同类考量。至于姚鼐先生虽不能与古代着述大家相提并论,但您将他比作吕本中,恐怕亦有失公允。惜抱先生对刘大櫆虽存偏私之嫌,然其辨析文章源流、甄别古籍真伪的功力,确有其超越归有光、方苞的独到见解。

尊兄既鄙薄其宗派之说,却又全然抹杀其严谨治古的成就,衡诸事理,岂可谓公允?至若尊函所言“若果真以宗法桐城为派系,则侍郎本心必不以为然”,此语确实切中肯綮。昔在京师时,我素来不愿步梅郎中后尘,私下曾不解阁下这般清高耿介之人,何必追逐虚名而不懂自爱。往日但见鬷蔑之容貌,今日方知君子之胸怀。恰似吾乡富户畏命案牵连,不惜耗费五百贯钱除名自保。尊兄既恐拙文将来被人引为佐证,何不亦捐输重资,将大名从文中剔除,倒也不失为一法。

收到您寄来的诗文作品,文风质朴雅正而笔力雄健,毫无蹈袭前人陈言的弊病,确是值得反复吟诵的佳作。其中《书西铭讲义后》一文,鄙见与尊意大致相合。然而此类说理文字,本不易落笔成章,纵以韩昌黎那般如日照玉洁的雄文,后世学者仍不免有所指摘。是故卑职尝谓古文之道无所不宜,唯独不宜专于说理。至于赠序之体,韩愈创作最丰且臻妙境,然私意以为天地间原不该有此文体。后世生辰有寿序,升迁有贺序,上梁有上梁文,取字有字号序,皆由此体蔓延滋生,乃至泛滥不可收拾。昔年作《书归熙甫文集后》时,即持此论,讽世人不能纠正韩愈开创此体之失,反而推波助澜,亦步亦趋。他日得暇,当与尊兄畅论此中深意。往年惠赐书信,似不及今秋手书及致筱岑函札这般典雅精邃。

国藩自咸丰三年以来,久已荒疏文墨。去年至今勉强写成十余篇文字,皆不称心意。现抄录五六篇呈上,恳请指教。我平生向来喜爱雄奇瑰丽的文章,近来所作却流于平实浅近,毫无惊人之笔。一则因精力耗竭,无法深入探求精微奥妙之处;二则军务倥偬,少有闲适心境可供玩味。唯望您严格检视、细加推究。至于诗歌,已有八年未曾动笔。今年仅作次韵七律十六首,均不合诗家法度。尊兄诗风骨力遒劲,远超当代才俊。姚惜抱先生曾主张诗文应从声韵格律入手,颇推崇大历诗风及明代七子创作路径。尊兄素来对姚氏不以为意,不知是否愿酌情采纳其说?

弟统御部属,约束文武官员,就仿佛塾师管教弟子,不致过度放纵松懈。去年夏天承蒙来信规劝两事:研生父子在敝营,弟待其情谊始终如一,未曾稍显刻薄。至于下级官员礼节疏失一事,确系甲辰秋日旧事,外界虽引为话柄,然我与当事人至今仍相待友善。较之世间表面不言、心怀怨怼者,终究有所不同。近来于礼节仪文愈发谨慎,然诚挚之心反不如前。欲求中正平和之道而践行之,又不可仓促达成,每念及此常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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