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沈中丞同治元年四月初五日
前日接到您二十一日回信,今天接连收到您在旅途中的二十六、七日来信,恭敬地知悉一切。此前之所以劝阻您的行程,正是担心您中途遇到贼军,手头没有劲旅,进退两难。现在侍逆大股已经退去,自然没有意外的担忧了。您的仪仗到达,如同召信臣、杜诗那样的好官重来,士绅百姓慰托他们的讴歌思念,军士因而感动奋发,敬佩仰慕不已!
段道果真可以统率许多人马吗?王道究竟以撤换回省城为正当处置吗?想必已与左宗棠帅仔细商议定妥了。铅山、贵溪、金溪之间总需要有一大支游击部队,才能保全江西东北方向的屏障。我久有此意,但不得其人。屈、段、刘、顾等人似乎都不能胜任此职,请阁下再加仔细观察。或者在广信府城以及铅山、玉山二县,每城酌情留一位统兵将领,守兵千余人,其余的全部命令他们跟随左宗棠帅学习战事。如果钟守足以胜任防守府城的职责,那么屈、段、刘、顾四人中留二人主管铅山、玉山两城的防守,让二人随左公行营即可。
去年试办地丁漕粮减征一案,操之过急,条理不周密,声明今年秋天再定永久章程。左公认为全省统一标准,如同大鞋小鞋同价,应该参差定价,因地制宜。舆论也大多认为广信府科则最轻,即便每石缴纳五千、六千文,比起其他府每石完纳三千文还算便宜。阁下对广信州恩德甚厚,士绅百姓无不尽心效力。这次更请求您体察裁断,广信所属漕米折价是每石可以完纳四千、五千文,抑或仍照其他各府一律三千文之处,等候您的详细指示。今年秋天应当会同奏请咨文发出告示,定为永久章程。前往广东的委员当即以丁、陶二君作为李、蔡二君的介绍人。只是诸君都希望速归,还需要寻求愿意长期留在广东坐办的人选。沿江军事,近来颇为顺手。接连攻克州县九城、关隘四处,其中只有青阳、巢县、西梁山较有关系。复问台安,诸事望您心里明白。
复恭亲王桂中堂同治元年四月初九日
本月初三日接到您的信函,承蒙您谦逊的光辉下达,训示周详。钦佩之余,更加深感惶恐!购买船炮一事,前次接到寄谕,我复奏时还以楚勇不能出洋为虑。随后接到二月二十四日谕旨,说明购买轮船本意是用于江面,并非用于海洋,那么我这里完全可以派兵勇配备驾驶。刚才又接到劳崇光总督咨送来的奏折稿,他的意思是想要全部使用外国人,不想掺杂使用中国人。我的浅陋见解是,既然已经购得轮船,就应该配用江西、两湖的兵勇,开始试着让他们管舵、管火,继而试着让他们造船、造炮,一一学习,才能使他们见惯而不惊,积累久了渐渐娴熟。
来信询问我这里借得轮船数只一事,我之前因为江苏、安徽道路阻隔,交涉事件很多,想得到一艘洋船作为运送弹药、快速传递文报之用,便行文委派周主事腾虎前往上海购买。起初购买宝顺船一艘,价钱已经议定,到立契约那天,嫌船小退掉了。随即购买吧吡船一艘,因被售卖者欺骗,诡诈地改换船名叫“博云”,实际不可用。又订定威林密船一艘,比吧吡船略好些,现在还没有乘驾来安徽,不知果真合用与否。此外并没有另行借洋船数只的事情。
至于用轮船攻击剿灭发匪,声势威风虽然雄壮,但地理形势大多不相宜。发匪的猖獗在陆路而不在水路,官军的单薄也在陆路而不在水路,我在庚申年十月、辛酉年七月曾将这两句话两次详细奏报在案。近日在三月克复鲁港、西梁山、裕溪口等处,贼军的炮船被焚毁抢夺殆尽,眼下除了九洑洲还有贼船外,其余长江上下游一律肃清。仰仗国家威福,水面已无需忧虑。现正打算调派水师由金柱关驶入内河,只是黄池湾沚、宁国青弋江一带,河窄水浅,长龙大船和小舢板尚且嫌它们太大,需要另外建造数百号小划子才可适用。即使苏州、松江等处的支流小河和小港,岸高桥多,也须另造小划子,才能进退轻便。这样看来,发匪应该剿灭的地方与里下河应该保护的区域,即使现在楚军现有的长龙舢板尚且嫌大,如果勉强使用轮船,尤其不相宜。
来信询问洋船七只是否够用,以我的浅见推测,用七艘船攻打金陵的一面固然绰绰有余,即使用七艘船运载兵员由上海出发渡海以攻打宁波,也足够使用了,似乎不必再筹划添办。至于贼匪凑集银两购买船只的说法,我这里确实没有听到。观察洋人的态度颇为顺从,况且他们与贼军已有嫌隙,或许不至于如此牟利。
洋兵会同剿贼于内地一节,关系非常重大。来信所示忧虑的各种情况,简要精到。我所忧虑的倒不在于其他事情,而专门在于派出去会同剿敌的人实在难以选择。大抵挑选将领人才,必须寻求智谋韬略深远的人,又必须号令严明,能够忍耐劳苦,三者兼备,才是上等之选。如今要选派与洋人会同剿敌的将领,也必须选择三者兼备的人。环视江西、两湖各军,武臣只有多隆阿将军,文臣只有左宗棠中丞,可以胜任这一职责。李续宜中丞、杨载福军门与左宗棠接近,但忍耐劳苦稍逊;鲍超军门与多隆阿接近,但智谋韬略不如。这几个人,各自防守剿贼数百里地面,势必不能抽出来与洋人会同剿敌于一处。至于新近赴上海的李鸿章一军,惯于作战的不过二千人,其余都是新近召集的兵勇,操练未精,胜败难料。所以各位将官的心思,情愿单独作战而被发匪打败,不愿意会同作战而被洋人轻视;情愿失败而被上司怪罪,不愿意失败而被洋人笑话。即使我的心意,也深恐该军不整饬不严明,被外国所轻侮。听说洋人常到李鸿章那里催促进兵,约期会战,聒噪不停。我屡次写信谆谆嘱咐他以诚心对待他们,以婉言谢绝他们,会同防守上海可以,会同剿敌其他地方则不可以。等到训练稍久,队伍整齐,我兵与洋人各自清剿一处,相距不远,或者洋人果真见到我兵可用,不相嘲笑,然后再与他们会同剿敌。先疏远后亲近,先分别后合作,也未尝不可。前次三月二十四日我这里复奏的一折,借用枪手替人考试作比喻,也实在是因为无人可派,恐被洋人嘲笑,使国家蒙羞,所以写了这些引以为愧的言辞。我这点小小的诚挚心意,恳请您明察。敬请钧安,不胜惶恐之至。
致陈季牧同治元年四月十五日
前日回复一封信,仓促间多有未尽之处。这里的军事,近来本属极顺利,但克复的地方无兵可拨前往戍守,而皖南、浙中群盗多如牛毛,一旦窥伺到空隙就会进入已经收复的地区,实在很难完全依赖。左帅虽然竭力支撑,但侍、忠、辅三位伪王的大股部队终究恐怕会闯入江西、福建。饷项长期短缺,刚才奏请抽调广东全省的厘金,接济江苏、浙江、江西三省的兵饷,现在将奏稿以及寄来的谕旨抄呈一览。如果这件事果真能够办到,那真是绝处逢生了。
令侄于正月二十日在我家乡成婚,三月十八日携新妇回归故里。小儿纪泽送到您府上,一切平安顺利。我们兄弟几人愧居非分之位,地位日益崇高,但我家中不敢完全改变寒士旧有的家风,儿女辈也让他们学习勤劳。深知贤昆仲含辛茹苦,在困境中忍耐以自立自强,想来您的诸位子侄也必能恪守家教,清正节俭,自我勉励。我身体托庇还算大致安适,只是癣疾日益加重,体无完肤。因为知道此病万万没有痊愈的道理,也就不再诊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