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龙的电气囊不自觉地迸出细小的火花,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
班吉拉斯(母亲)则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护卫在最外围,黄褐色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周围的一切,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它视作威胁。
林真没有注意到它们。
他已经站起身,左手稳稳托着白雅的背,右手从自己腰间取下一枚精灵球。
冠军级的气息如山岳般展开。
比雕在现身的瞬间便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于是它迅速压低身体,将宽阔的背脊展现在林真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
林真抱着白雅跃上比雕的背部,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只手揽紧白雅另一只手抓紧比雕颈侧的羽毛。
“野原市中央精灵医院,最快速度。”
比雕振翅。
狂风骤起,卷起满地的落叶与尘埃。
白雅的四只精灵不假思索地追去——快龙全力振翅,班吉拉斯狂奔在地面。
两旁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但他们甚至连林真的衣角都没能抓住。
野原市中央精灵医院的大厅,在下午这个时段本不算繁忙。
乔伊小姐正站在服务台后,与一位护士确认下午预约的手术清单。
她偶尔抬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外面阳光和煦、绿树成荫,觉得这是个适合康复的好天气,然后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的影子从窗外掠过。
紧接着是呼啸的气流,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乔伊还没反应过来,大厅的自动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
比雕收翅落在门内,背脊微微起伏,林真从它背上跃下,怀里横抱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白雅。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服务台,皮靴与地砖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乔伊小姐,她昏倒了,而且之前半个月反复咳嗽、乏力,我想请您和其他的主治医生们查清一下原因。”
乔伊呆了一瞬。
她见过林真很多次。
在公开场合,他永远是温和的、沉静的,哪怕面对最刁钻的提问也能从容应对,嘴角永远挂着让人安心的浅笑,即便是归途最艰难的时刻,他也从未在人前失态。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眶泛着隐忍的红,呼吸紊乱而粗重,他看上去就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立刻准备急救室!”
乔伊向身后的护士喊道,同时迅速推来移动病床
“林真首领,请您把她平放在这里——”
林真照做了。
他把白雅轻轻放在病床上,动作与刚才的粗暴截然相反,像在安放一件极易破碎的琉璃器皿。他的手还握着白雅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护士们推着病床向急救室跑去,林真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脚步越来越快,直到乔伊伸手拦住了他。
“林真首领,”乔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您在外面等。我们会尽全力。”
林真停住了。
他停在急救室门口那道白色的帘子前,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他的目光穿透帘子的缝隙,追随着那张渐行渐远的床,追随着床上那个安静沉睡的身影。
比雕无声地落在他身后,收拢双翼,静静地守候着。
四只精灵也陆续赶到,但它们没有进入大厅,只是透过玻璃门焦虑地向内张望。
快龙用额头抵着玻璃,发出近乎呜咽的低吟。
林真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把头探出水面,林真把脸埋进掌心,脊背弓成一座疲惫的山峦。
然后,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任由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渗漏出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城都白银家族初见时,白雅站在蔷薇花架下,隔着喷泉的水雾与花瓣的碎影,用一种审视又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那是他穿越后,第一次在贵族千金眼中看到某种超越了阶级优越感的、对人本身的兴趣。
想起桐树林那个雨夜,白雅骑着班吉拉斯(母亲)如神兵天降般撞入联盟围剿部队的阵型。她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眼神却比任何一刻都更明亮。
她穿过火光与雷电向他跑来,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得救”的感觉是这样的。
想起滨海市攻城战后,白雅从废墟中搀扶起受伤的平民孩子,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孩子瑟瑟发抖的肩上。
那孩子后来加入了归途,在阿罗拉决战中牺牲,白雅得知消息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天红着眼眶照常工作。
想起她在他伏案通宵时,悄悄放在桌角的那杯温牛奶,想起她在他面对联盟和火箭队双重压力时,不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想起她读归途纲领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第一次称呼底层工人为“同志”时的郑重,想起她逐渐褪去贵族千金的矜持、亲手为伤员包扎时指尖沾染的血迹。
想起无数个这样的瞬间,像无数颗细碎的星星,嵌在他异乡漂泊的夜空里。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星星会熄灭。
他对生死向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自己的命,精灵的命,同志的命——他珍惜,他拼命守护,但他从不敢说无法接受,革命从来都是流血的事业,他见过太多人倒下
小豆子、小石头,健次郎、美月……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刻在心头的刀痕,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依然要站起来,走下去。
可白雅不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失去她的可能,他只是从没做过那种准备。
原来这就是害怕。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战斗失败的担忧,而是对“从此以后,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人的声音、笑容、温度”这种可能性,连想象一下都觉得窒息。
林真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