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姐笑着回敬,浅啜一口,语气温婉:“晓鸥,生日年年有,可未必年年都顺心。”梅晓鸥却一眼瞧见那笑意未达眼底——唇角上扬,眼底却沉着一层薄雾,分明有事压着。
“菲姐,出什么事了?”她声音低了些。菲姐没答,只轻轻挽起她的手,走到窗边静处,将酒杯搁在鎏金边几上,深深吁了口气:“我打算……把百乐门盘出去。”
梅晓鸥猛地一怔,高跟鞋踉跄后退两步,后腰猝不及防撞上端酒经过的侍应生。“小心,小姐!”对方一手稳稳托住银盘,酒液纹丝未漾,另一只手迅疾扶住她肩头,语气沉稳。
“抱歉,我没事。”她忙摆手致歉。侍应生点头致意,转身继续穿行于人影之间。梅晓鸥抓起桌角那杯酒,仰头连饮两口,压下心头惊浪,急问:“菲姐,怎么突然要卖?这会儿生意正旺啊!”
她们口中的“厅子”,正是眼下这座百乐门——濠江赌档林立,街头巷尾皆是,大到临街巨厅,小至酒馆暗房、旅馆夹层,处处设局。可百乐门不同:它未必占地最广,却最是门庭若市。水晶吊灯映着金箔墙纸,日日涌进的不是寻常客,而是攥着支票本的阔少、揣着黑卡的港商,更有身家过亿的豪客,甩钱如撒纸,流水般往这儿淌。论排场、论人气,它只逊于刑天坐镇的帝王号赌船,连万国赌场也略输一筹。
而这座百乐门的掌舵人,正是眼前这位菲姐。她望着窗外霓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杯壁,又抿了一口酒,喉间微滞:“真要说卖,我心里头也不痛快。我在这儿扎的根,比你深得多——打小儿就在这片砖缝里跑跳长大。”
话音未落,她眼神已飘远,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百乐门后巷啃着糖糕,看工人搬来第一块大理石地砖。这赌场,是她亲手从灰扑扑的小赌档一点点垒起来的。如今要交出手去,那滋味,像割掉自己身上一块皮肉,疼得钝,却说不出口。
不过转眼间,菲姐脸上那点温软的追忆就散了,她轻轻一叹,头微微一偏,又望向梅晓鸥,声音里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劲儿:“可我在百乐门待得太久了——从小在这儿扎的根,但真不想也在这儿断的气。兜里揣着几个钱又顶什么用?一辈子没出过这座城,没看过外面的天光云影,等牙掉光、腿发软那天再回头想,怕是要悔得咬碎后槽牙。”
“我琢磨着,该挪一挪身子骨了。这地方守了一辈子,也该松手了。百乐门我打算盘出去,越早越好,价码能抬多高就抬多高。海外几只蓝筹股我早布好了局,等厅子一出手,我就办手续走人,去那边养老。这笔钱攥在手里,吃穿不愁,睡得踏实。”
话音一顿,她目光灼灼盯住梅晓鸥,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可最牵肠挂肚的,还是你们几个。晓鸥,今儿喊你来,就是想先把这事撂你心里——等厅子易主那天,你是收拾东西另谋高就,还是留下跟新东家搭把手,全凭你自己拿主意。”
“要是留,别傻干,多递个话、搭个桥、暖一暖场子。人心是捂热的,位子是挣来的,好处不会从天上掉,得自己伸手接住。”
“谢菲姐惦记。”梅晓鸥听罢,唇角一扬,朝她点头一笑,心下早已澄明如镜。菲姐要远走,背后有怎样的盘算,她无意细问——那是人家自己的命途,既已落定,哪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菲姐和梅晓鸥面上是老板与手下,私下却早把彼此当成了亲姊妹。今儿生日宴上特意唤她过来,掏心窝子讲这一席话,图的不是交代,是托付:盼着自己一走,晓鸥脚下仍稳,日子照样亮堂,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晓鸥,我信得过你——脑子活,手脚勤,肯把事往实处落。就算换了东家,只要你照旧这么干,人家照样捧你、敬你、重用你。有真本事的人,谁见了不抢着要?”菲姐笑着举杯,“来,满上。”
“好嘞,菲姐。”梅晓鸥应声而笑,先前那点因厅子将易主而泛起的微澜,此刻早已被这话熨得平平整整。她端起酒杯,清脆一碰,仰头饮尽,酒液滑喉而下,热意直抵心口。
她在百乐门干的是叠马仔——说白了,就是替场子张罗客人、牵线搭桥的活计;紧要关头,也敢垫资放贷,让赌客翻本续局。赢了,抽水拿佣,落袋为安;输了,钱是借的,利滚利一分不少,本金早压在合同里,收不回才怪。
这行当,风险压得极低——只要不昏了头,把钱塞给那些连烟都抽不起的穷鬼,便稳如磐石,旱涝保收。
而梅晓鸥,在百乐门一众叠马仔里,算是拔尖的那一个。她常把身家过亿的大老板们请进门,陪他们推几把、聊几句、喝两盅;老板们玩得尽兴,顺手就把自家圈子里的朋友推给她,让她接着带进来玩。
赌博这玩意儿,谁都懂——开头几把,赢得飞起,几小时挣下的,够寻常人苦干几年甚至半辈子。只需推筹码、押一把,钱就哗啦啦往怀里滚。
可这就是钩子,甜得发腻,专钓人往下坠。赢时飘在云端,输时偏不信邪,总想着一把翻盘、一把回本……殊不知牌桌之上,输赢早被写进暗格里,最后只剩一个结果:血本无归,家底清零。
场子赢,叠马仔跟着吃肉;梅晓鸥偏偏最会撬开有钱人的口袋,也最懂怎么让钱流进自己的腰包。对菲姐来说,她就是百乐门悄悄供着的小财神——如今自己要远行,嘴上提点一句,便是最实在的扶持。
“晓鸥,听清楚了——干这行,心不能软,手不能抖。”菲姐把酒杯搁在吧台边沿,玻璃底磕出一声脆响,朝梅晓鸥颔首示意,声音压得沉而稳,“记牢这句话。我还有点事,你自便。”
“明白,菲姐。”梅晓鸥应得干脆,两人目光一碰,笑意刚浮上来,菲姐已转身迈开步子,径直朝角落里那个正埋头啃蛋糕的男人抬手一招:“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