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官道上,马车一路狂奔。
林凡靠在车厢里,脸色比纸还白。血灵芝的反噬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乱扎,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直冒冷汗。李慕白比他好些,但也只是好些——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这是余毒未清的症状。
“林先生,要不要休息一下?”李慕白递过水囊,“你的伤……”
“不能停。”林凡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南疆王的人不会只派一批杀手。宁王反了,他们更要灭口。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那里有城防营的驻军。”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急刹!
林凡撞在车厢壁上,疼得眼前一黑。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大、大人!路被堵了!”
掀开车帘一看,官道中央横着三棵刚砍倒的大树,树干还滴着汁液。两侧树林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
“中埋伏了。”林凡抓起药箱,“李公子,你跟紧我。”
两人刚下车,树林里就走出三个人。
三个穿着南疆服饰的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脸上画着诡异的彩色纹路。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左袖空荡荡的,右手提着根蛇头拐杖。第二个是个矮胖子,腰间挂满瓶瓶罐罐。第三个最年轻,三十来岁,手里捏着把竹笛。
“南疆三毒师。”林凡心头一沉,“‘独臂蛇公’、‘千毒老鬼’、‘虫笛先生’。南疆王真是看得起我,把压箱底的都派出来了。”
独臂蛇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林大人好眼力。既然认得我们,就该知道规矩。交出金簪,留你全尸。否则……”
他拐杖一顿,杖头的蛇头突然张开嘴,喷出一股黑烟!
“闭气!”林凡拉着李慕白暴退,同时从药箱里抓出一把黄色药粉撒出。药粉与黑烟相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酸味。
千毒老鬼鼓掌:“不错不错,能挡住蛇公的‘腐骨烟’。那试试我这个?”
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罐子,拔掉塞子。罐子里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只有米粒大小,却爬得飞快,眨眼间就铺满了路面,朝马车涌来。
虫笛先生吹响了竹笛。笛声尖锐刺耳,那些黑虫听到笛声,速度更快了,还发出“嗡嗡”的振翅声——居然会飞!
“腐骨烟加噬心虫加控虫笛。”林凡苦笑,“三位真是给我这个废人面子。”
他武功已废,血灵芝的反噬还在,面对这三个用毒宗师,胜算几乎是零。
但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李公子,点火。”林凡从药箱底层摸出几个小瓷瓶,“我数三声,一起扔。”
“扔什么?”
“酒。”林凡把瓷瓶分给李慕白,“高浓度烈酒,遇火就炸。虫怕火,烟怕风,笛声怕噪音——赌一把。”
李慕白接过瓷瓶,手有点抖,但眼神坚定。
“一。”
千毒老鬼又放出第二个罐子,这次爬出来的是红色蜈蚣。
“二。”
虫笛先生的笛声更急了,黑虫腾空而起,像一片黑云压过来。
“三!扔!”
四个瓷瓶同时掷出!林凡左手打火石一擦,火星溅到瓷瓶洒出的酒液上,“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
黑虫撞进火墙,噼里啪啦烧成焦炭。红色蜈蚣畏火,停在火墙外不敢前进。腐骨烟被热浪冲散大半。
“跑!”林凡拉着李慕白冲进路边树林。
三个毒师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愣了一下才追上来。但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两人已经钻进密林深处。
树林里光线昏暗,地上满是落叶,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林凡伤重,跑出百步就气喘吁吁,嘴角又溢出血来。
“林先生,你……”
“别管我。”林凡靠在一棵树上,从怀里摸出金簪,“他们冲这个来的。你拿着,往北跑,十里外有驿站。我拖住他们。”
“不行!”李慕白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别犯傻!你是安宁侯,陛下需要宗室支持!我死了陛下会追查,你死了就真乱了!”
正争执,树林外传来独臂蛇公的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这林子我们撒了‘三日追魂散’,你们跑不出三里就得毒发。”
林凡心里一沉。难怪跑起来头越来越晕,原来是中毒了。
他深吸口气,突然笑了:“三位,做个交易如何?”
“你还有什么资格交易?”
“金簪给你们,放李公子走。”林凡举起金簪,“他是安宁侯,杀了他,南疆王也保不住你们。放他走,金簪归你们,我的命也归你们。”
独臂蛇公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考虑。
李慕白急了:“林先生,你不能……”
“闭嘴。”林凡瞪他一眼,“这是命令。”
独臂蛇公终于点头:“好,把金簪扔过来,我们放他走。”
“先放人。”林凡寸步不让,“等他走到我能看见的安全距离,我自然会给。”
僵持片刻,千毒老鬼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反正中了三日追魂散,他也活不过明天。”
两个毒师让开道路。李慕白咬着牙,眼眶发红,但还是转身走了——他明白,留下只会拖累林凡。
等李慕白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林凡才把金簪扔过去。
独臂蛇公接住金簪,仔细检查,确认是真品,咧嘴笑了:“林大人,够义气。那我们也说话算话——给你留个全尸。”
他拐杖一抬,蛇头再次张开,这次喷出的不是黑烟,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针上淬的是“见血封喉”,中者立毙。
但针飞到林凡面前三尺时,突然“叮”一声,被什么东西打落了。
一支箭。
从树林深处射来的箭,箭尾还在颤动。
“什么人?!”三个毒师脸色大变。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毒牙,还有……小五?
林凡愣住了。
“掌柜的!”小五冲过来扶住林凡,眼泪汪汪,“您伤得这么重……”
“你们怎么在这儿?”
毒牙提着弓,独眼里杀气腾腾:“先生离京后,陛下命我带人暗中保护。小五不放心,非要跟来。我们一路跟着,刚才看见李公子,才知道您出事了。”
三个毒师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但毒牙一挥手,树林四周冒出二十多个黑衣人,人人持弩,箭矢对准三人。
“南疆三毒师,久仰大名。”毒牙冷笑,“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京城大牢空着,给你们留间房。”
独臂蛇公咬牙:“就凭你们这些……”
话没说完,虫笛先生突然吹响竹笛。笛声尖锐刺耳,林中传来“沙沙”声——是蛇!成百上千条毒蛇从落叶下钻出,朝众人涌来!
“放箭!”毒牙下令。
弩箭齐发,但蛇太多,射死一批又来一批。三个毒师趁机往林深处逃。
林凡突然开口:“小五,药箱里有个绿色瓷瓶,拿出来。”
小五翻出瓷瓶。林凡接过来,拔掉塞子,把里面的粉末撒向蛇群。
粉末沾到蛇身,那些蛇突然发狂,互相撕咬起来,不再前进。
“这是……”
“雄黄粉加七种蛇药,专克毒蛇。”林凡喘了口气,“追!金簪不能让他们带走!”
毒牙带人追了上去。小五扶着林凡跟在后面,但林凡伤太重,走了几步就眼前发黑,差点晕倒。
“掌柜的,您别动了!”小五急得快哭了。
“不行……金簪……”
正说着,前方传来惨叫声。是虫笛先生的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两人赶过去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虫笛先生倒在地上,胸口插着自己的竹笛——是被毒牙硬生生捅进去的。千毒老鬼被七八支弩箭钉在树上,已经断气。只有独臂蛇公还站着,但右腿中了一箭,靠在树干上喘粗气。
金簪掉在血泊里。
毒牙走过去捡起金簪,擦干净血迹,递给林凡:“先生,您的。”
独臂蛇公看着林凡,突然笑了:“林清风……是你父亲吧?”
林凡身体一僵。
“二十年前,南疆王让我们三个去京城,配合陆远山毒杀你父亲。”独臂蛇公咳出一口黑血,“那时我就知道,你父亲有个儿子,才五岁。没想到……没想到二十年后,会死在你手里。”
“为什么?”林凡盯着他,“南疆王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因为你祖父。”独臂蛇公眼神涣散,“林远山……查出了容妃之死的真相……南疆王要灭口……陆远山就出了这个主意……借刀杀人……”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死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凡握着金簪,指尖冰凉。二十年的谜团,终于彻底揭开。祖父查案,父亲被杀,都是为了同一个秘密——容妃之死。
而这个秘密,现在就在他手里。
“先生,现在怎么办?”毒牙问。
“回京。”林凡收起金簪,“陛下还等着。”
回到京城时,是第三天的黄昏。
城门口盘查森严,守军比平时多了三倍。看见林凡的车队,一个小校匆匆跑来:“林大人!您可回来了!陛下急召,让您立刻入宫!”
“宫里情况如何?”
小校压低声音:“乱。太后昏迷三天了,太医院束手无策。朝中三分之一大臣称病不朝,剩下的天天在朝堂上吵架。禁军统领赵将军昨天遇刺,重伤昏迷。现在京城……人心惶惶。”
林凡心头一沉。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毒牙,你带人暗中保护陛下,特别是饮食安全。小五,你回……回药铺看看。”林凡顿了顿,才想起回春堂已经烧了,“算了,你去太医院,把我药箱里的药材清点一下,可能需要用。”
“那您呢?”
“我入宫。”
皇宫里的气氛比城外更压抑。宫女太监走路都踮着脚,说话不敢大声。乾清宫外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死灰。
李承泽在偏殿来回踱步,看见林凡进来,眼睛一亮:“林爱卿!你可算回来了!”
“陛下。”林凡行礼,“太后她……”
“昏迷三天,水米不进。”李承泽揉着眉心,“太医院说是‘中风’,但朕觉得不对。母后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中风?而且昏迷的时机太巧了,宁王一反她就倒。”
“让臣去看看。”
慈宁宫里药味浓得呛人。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几个老太医在旁边束手无策,看见林凡进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皱起眉头。
“林大人。”一个白发太医拦住他,“太后凤体金贵,您一路风尘,是不是先更衣净手……”
“让开。”林凡没时间客套。
他把脉,翻眼皮,看舌苔。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中风。
脉象沉细而滑,舌苔黄腻,眼白有细微红丝——这是中毒,而且是慢性毒,至少积累了三个月。
“太后这三个月,饮食谁负责?”林凡问。
一个老太监跪下:“是奴婢。太后的饮食都由御膳房专人制作,奴婢全程盯着,每道菜都有试毒……”
“试毒人还活着吗?”
“活着,都好好的。”
那就不是饮食下毒。林凡仔细检查太后的手、指甲、耳后、发际……最后在太后枕边停住了。
枕头是普通的锦缎枕,但枕芯……他撕开一个小口,掏出里面的填充物。
是晒干的草药,闻起来有安神香味。但仔细闻,香味底下有股极淡的腥甜。
“枕芯谁换的?”
老太监想了想:“一个月前,宁王妃进宫请安,送给太后的,说是南疆特产的‘安神草’,能助眠。太后用了,确实睡得好些,就一直用着。”
宁王妃!宁王的妻子!
林凡把枕芯全部掏出来,在草药堆里翻找。果然,找到几片干枯的花瓣——幽冥花。
和静明师太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宁王妃送的枕头里有毒。”林凡站起来,“慢性毒,通过呼吸入体,积累到一定量就会昏迷。如果再晚三天,太后就……”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宁、王!”李承泽咬牙切齿,“弑君篡位不够,还要毒害母后!朕……朕要诛他九族!”
“陛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林凡开始写药方,“先救太后。这毒我能解,但需要时间。三天,至少三天太后才能醒。”
“三天……”李承泽苦笑,“宁王的大军,五天后就到京城了。朝中那些称病的大臣,都在观望。母后不醒,朕……朕怕镇不住。”
林凡写完药方,递给太医:“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
然后他看向李承泽:“陛下,带臣去趟太医院藏书阁。”
“现在?”
“现在。有些答案,可能在旧档里。”
太医院藏书阁,夜已深。
林凡举着蜡烛,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翻找。他要找的是永昌二十三年的太医值班记录、药材进出库记录、还有……容妃的医案。
李承泽陪在旁边,帮忙搬书:“林爱卿,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宁王为什么敢造反的底气。”林凡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陛下您想,宁王镇守南疆三十年,兵强马壮不假,但他凭什么觉得能打进京城?就凭十万边军?”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林凡翻开册子,“京城有禁军五万,周边卫所十万,真打起来,宁王占不了便宜。他敢反,一定是因为……京城里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能在他兵临城下时,打开城门。”
李承泽脸色发白:“你是说……”
“禁军统领赵将军遇刺,不是巧合。”林凡又抽出一本册子,“如果禁军乱了,城门守备松懈,宁王的军队就能长驱直入。而能调动禁军,或者能让禁军不听调令的人……”
他顿了顿:“朝中不超过五个。”
两人都不说话了,继续翻找。
突然,林凡手一顿。他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容妃医案·副本》。
翻开第一页,记录的是容妃入宫时的体检:年十八,身体健康,无隐疾。
往后翻,怀孕期间的记录:胎象平稳,太医每日请脉。
生产当天的记录:卯时阵痛,辰时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然后是……空白?
不对,有被撕掉的痕迹。最后一页被撕了,但从残页上能看出,原来还有内容。
“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林凡念着残页上的日期,“容妃暴毙那天。这页被谁撕了?”
他举着蜡烛仔细看,发现装订线处有点不对劲——太新了,像是后来重新装订的。他小心拆开线,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写着三个字:**子时,御花园,宁**。
“子时,御花园,宁……”李承泽念出来,“宁?难道是……”
“宁王。”林凡闭上眼睛,“容妃暴毙那晚,宁王在御花园。而那时,宁王应该在南疆镇守。他偷偷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