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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佳在女宾那边,其实也只抿了一口果酒,脸泛着热,心里却一直悬在他那边。她见他一碗接一碗,先是好笑,后来见他坐姿发僵,笑起来也慢半拍,便知醉得深了。
她转头低声同王婶告了个罪,又吩咐香莲去灶上温一碗醒酒汤备着,这才叫过陆青宁,低声交代了几句。陆青宁和香莲两个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文安的胳膊。
“郎君,醉了,奴婢送您回别业歇着。”陆青宁道。
文安还想撑,摆了摆手,嘴里含混道:“没醉……再喝……”话没说完,脚下一软,全靠两人架着。
香莲抿嘴直笑,和陆青宁半扶半架,把人往场外引。李寿忙起身,提了灯笼在前头照路,跟着一道回别业。
夜风一吹,文安打了个酒嗝,身上却不冷,陆青宁早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巷子里静,几人的脚步踩在露水上,一前一后,把他稳稳往别业送。路边墙根的火把还亮着,守火的人见了,忙躬身让路,目送他们过去。
郑虎几人本要起身送,张水根一把按住,咧嘴笑道:“郎君有人照料,俺们接着喝!今夜不醉无归!”一群军汉轰然应和,重又开坛,碗碰得山响,话说当年,酒逢知己。
晒场上的酒宴,一直闹到深夜。
月儿西斜,篝火一丛一丛矮下去,火苗小了,通红的炭上架着的最后几只羊也见了骨。酒坛空了,东倒西歪排在场边。有人撑不住,伏在桌上打盹;有人还在拉着彼此的手,翻来覆去说那些说过几遍的旧事,说一阵,笑一阵。
今日这一场,注定要在张家庄人心里留很久。
有上年岁的老人,吃罢酒并不急着走,拉着身边的孙娃,指着供桌方才摆着的方向,絮絮地讲,讲庄上从前饿死人的年景,讲后来的变化,叫孙娃长大了,别忘了今日这碗饭是谁给的。娃似懂非懂,啃着指头点头。
这些话,年年讲,代代讲,便成了庄子自己的历史,比官修的史书,离他们更近。
酒足饭饱的庄户们,脸上泛着红光,眼里有亮。他们想起前些年的饥寒,再看眼前满场的灯火骨肉,只觉日子有奔头,脚下有实地。
明年会怎样,后年会怎样,他们说不上来,却都信,只会更好。郎君家有了后,庄上添了粮,草市一日热过一日,这日子,看得见,摸得着。
到了后半夜,夜露下来,席面才陆续散。
撤桌的撤桌,灭火的灭火,各家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道别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也有不少人,舍不得就这么散,回家抱了柴出来,往将熄的篝火里添上,重新拢起一小堆火,围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炭火噼啪,看火星子一点点升上去,融进夜色里。
火光映着一圈一圈的脸,老人,后生,妇人,半大的孩童,都安安静静的。
有老汉拿树枝拨了拨炭,闷声道,早些年秋上报完,肚里空空,回去还要愁明日;如今撑得饱饱的,坐着不想动,倒不知愁什么了。旁边人笑他,说他是吃多了撑的。众人低低笑一阵,又静下来。
不知谁家的娃,已靠在大人腿上睡熟,嘴角还沾着油。大人便抱起娃,先往回走。一个走,十个走,火堆边的人一圈圈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