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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唐的鸿胪卿，带着这么一大帮官员、舌人，气势汹汹地往高句丽的馆舍去，金道元与扶余忠胜略一思忖，便知道高句丽人多半是要有苦头吃了。

两人极有默契地谁也没点破，只各自捋着胡须，重新看向前方，那神情，分明是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却又碍于使臣的体面，不好挪步。

倒是几个来自西域康国、石国的粟特商人出身的使臣，对海东的恩怨没那么上心，只在一旁低声议论，猜着大唐是不是又要与海东诸国做什么大买卖，或是有什么新的朝贡章程。

这些议论，唐俭一行自然听不见，即便听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们一路往里，转过一道月门，便离高句丽客馆所在的那片院落不远了。

便在这时，斜刺里，另一双眼睛，也落在了这一行人身上。

那是个倭国人。

他刚从高句丽客馆的方向出来，身边只跟着两名随员，显然是方才登门拜访过高句丽的使者，正要离去。

此人身量不高，在倭人里头也算清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为平整的素色圆领袍，腰束一条乌皮带，脚下是一双半旧的乌皮靴。

他年纪约在五旬上下，一张脸刮得干净，颧骨高耸，两颊微陷，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显得格外沉静、格外深，嘴唇上方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截风干了的硬木，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他叫大伴贞继。

在倭国，大伴氏是历代执掌兵事、宿卫宫禁的豪族，称“连”，门第显赫。大伴贞继便出身这一支，年轻时随遣唐的船渡海来过中原，在长安待过两年，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腹中也装了些经史。这一回随使团入唐，他本是使团里位次排在正、副使之下的判官。

可就在前些日子，使团的正使犬上三田耜、副使藤原三郎，连同几名随员，卷进了那桩略买刑狱，叫大唐的长安县拿了人，移交给大理寺审定之后，在西市明正典刑，一并绞了。

正、副使同时伏诛，使团群龙无首，余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擅自归国，只得公推资历最深、汉话最好、又素来沉稳的大伴贞继出来，摄理使团的事务，暂代正使之职，一边向国内飞报，一边在长安等候国主新的旨意。

这些日子，他过得如履薄冰。

正、副使叫大唐在闹市绞死，这是倭国有遣唐使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他既要安抚使团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随员，又要一次次往鸿胪寺跑，递申状、赔小心、探口风，还要暗地里与同样折了人的高句丽使团互通声气，商量着如何在这潭浑水里，替自家多争回几分体面。

他今日，便是专程来与高句丽使者通气的。

没想到，刚从高句丽馆里出来，便撞见了这么一幕。

大伴贞继站在道旁一株老槐的阴影里，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让路，也没有出声，只微微眯起眼，看着唐俭、文安一行人，神色肃然、脚步匆匆地往高句丽客馆的方向去。

他看得很清楚。

那位当先的紫衣老臣，是大唐的鸿胪寺卿唐俭。唐俭身侧那个过分年轻的绯衣官员，他虽未见过真人，却也猜得到——长安令，渭南县侯，文安。

正是这个文安，一手经办了略买刑狱，间接把犬上三田耜、藤原三郎送上了西市的绞架。

大伴贞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